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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云破月来花弄影


  宛贞随即帮芸娘披上一领云鹤纹帔子,芸娘攥着光滑柔软的帔子边儿说道:“夜风有些紧了,姨夫人可要加件衣服?”

  卫夫人笑道:“我早晚餐霞吐纳,不似你们这般娇弱。”又看戏台上正演《回荆州》,孙尚香和刘备对坐着唱了许久,卫夫人继而说道:“这场戏无聊,不如到后面暖阁里避避风。”

  芸娘知道卫夫人是在为自己着想,却不敢怙恩,推辞道:“才陪您出来,怎能自己偷闲。”说着,又往小桌上的暖炉里填了几片香炭。

  卫夫人道:“你爹娘好福气,养了如此贴心的女孩儿。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离家到此,他们还不知要怎样牵挂。”

  芸娘拨弄炉灰的手一霎停住,好像那灰也变得凝涩,她低声道:“妾身的双亲已见背。”

  卫夫人握住芸娘的手,幽幽长叹,柔声宽慰道:“你绝口不提父母,想必也是怕伤心,我早该猜到的。既然这样,更该好好追荐。看你言行,也不像白丁人家出身,现在宗祠何处?”

  芸娘一时间也不会扯谎,只得模模糊糊回答,隐去了父亲的任所、原籍:“先父殉职于知县任上,独子年幼,不能扶灵柩回乡,坟茔犹在任地。后来县里也设了神主,年年有荐新。”

  卫夫人面容哀戚,拉芸娘同席而坐,叹道:“当初我也有一女,可叹阴差阳错夭亡了,她若长成,也和你一般年纪。咱们都不需憾恨,我自把你当女儿看待。”她想起若是女儿健在,自己也未必会心灰意冷地走到和离的地步,于是揽过芸娘,两人泣作一团,幽幽咽咽,却都被鹿鸣馆那边的喝彩声淹没了。

  芸娘的眼泪一半是为自身,一半是为卫夫人的遭遇。她虽想得到长辈疼爱,却不想被附赠与一个楚歈,心中挣扎。可正想到楚歈,便听到楚歈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姨母莫哭了,当心伤身。”

  二人回头,见元秀推着楚歈入内,秋茗等一众人跟在后面。卫夫人连忙接过嘉会递来的帕子拭泪,又帮芸娘擦了擦两腮,自嘲道:“我们这叫‘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怎么知道内宅里的坎坷心酸,能哭出来还是好事呢。”又看了看元秀,半嗔半笑道:“是你这丫头去调救兵?”

  元秀鞠着躬道:“若是一人哭我们丫头兴许能劝住,现在两个人哭,我们人小力薄,怎么分开两头轻重?还是二爷高妙,只一露面就好。”

  卫夫人但笑不语,叫楚歈到自己跟前,把芸娘的手交到楚歈掌中,说道:“歈儿看人一向不错。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更应知道惜福,眼下相互扶持才最是重要的。”

  楚歈收起漫不经心的笑脸,看着芸娘,郑重点头,却让芸娘十分尴尬,眼神飘忽地回避着楚歈的目光,也不知该不该收回手,只能将就着把指尖半悬着点在楚歈的掌心里,胳膊紧张地绷着,片刻就又酸又麻。从楚歈手上传来的温度偏偏炙热得突兀,蜜蜂蜇人似的星星点点传满全身,最高的热度都聚在耳根后炸开。呜呼哀哉,她都不敢想自己的脸会红成什么样。

  天下怎会有这样的接触?只需方寸之间的肌肤相亲,就把人的血液搅得发稠,也不需向外寻找解脱,一颗心先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迷了路,一时间空落落的,一时间却又似堵着无底的苦涩海水,还未等芸娘觉出个明白,楚歈却把手攥紧得更紧了。

  看他们你侬我侬,也不知要拉扯到什么时候,元秀笑着打断道:“张娘子泪痕未消,当心吹潸了脸。”说话间,宛贞也会意,递上帕子,芸娘也抽回手去。

  卫夫人知道元秀又在编排他们的笑话,顺着方才的话问道:“元秀,你怎么不嘱咐嘱咐我?”

  元秀一本正经道:“夫人啊,咱们都在背风处,唯独二爷和张娘子坐在风口里。”

  芸娘用帕子揾了揾残泪,轻声道:“你又乱讲了,几步之遥,哪里会一边有风,一边没风?”

  元秀自后面扶着芸娘和楚歈的肩头,左右看了看,笑道:“当真没风吗?依奴婢看,二位可是满面春风呢!”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楚歈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也禁不住窘迫起来,更不用提芸娘。到底是卫夫人肯给人台阶下,笑道:“罢了罢了,宛贞搀着张娘子去匀面吧。”元秀又推着宛贞道:“好好好,不闹了,戏也唱完了,灯也燃尽了,月也下楼了,咱们呐也该回去了。”

  于是在一片高歌宴罢的笑语里,芸娘随宛贞来到耳室,一边打水匀面,一边听宛贞叮咛道:“我的娘子,在洗墨斋时您何必提什么上元夫人?您不知她最看不惯这等人?”

  芸娘叹气道:“我见了她,心里慌乱,也忘了避开她的忌讳。”

  宛贞道:“若是别样人等,莫说叫‘上元夫人’了,便是叫‘瑶池金母’她也未必会嫌弃。只是她常说:‘太过热闹就是乱局的前兆,似那等‘今年欢笑复明年’的都是涸泽而渔的痴人,把那点儿福分都挥霍尽了,早晚要用苦泪来还。’所以煊赫一时的东西她都不愿亲近。”

  芸娘暗想:“我倒乐得做个只顾眼下的‘痴人’,可惜不能。”忽的心念一转,自言自语道:“那她岂不是最不喜欢你们老爷。”

  宛贞不可置否地看了眼芸娘,拧了拧眉眼,终没再说什么。

  二人出了耳室,外面依旧银烛高烧,可是人已几乎散尽了,只剩几个洒扫的小丫头。方才人多时不觉得夜气如何,现在人影寥寥,秋风裹挟着萧索的残叶震响,一下子就换了天地。

  石舫外竹柏森森,早有婆子抬着步辇等候了。芸娘登上步辇,走了半刻钟,却见四周景物都不甚熟悉,路径也不是原来的,连忙回头寻找宛贞和翠儿,问道:“这是回去的路吗?”

  另一个面生的丫鬟道:“不是,正往二爷的葭玉馆去呢。”她本是楚歈身边的夏桡,也是今早在松风水月亭里嚼舌根的人。

  芸娘强压着心头急火,说道:“怎么往那里去!”

  夏桡勾了勾嘴,笑道:“娘子还用问这个?”

  翠儿明白夏桡的皮里阳秋,怕她刻薄芸娘,暗中瞪了她一眼,回道:“娘子,是姨夫人让您去的,说二爷受了伤不该喝酒,叫您也去劝劝他,免得以后再犯。”

  芸娘无话可说,软软地坐在步辇上,垂着头支颐沉思,恍惚间余光里白光耀晔,抬头一看,只见月下一片雪色芦花,真似空里流霜,一处精舍恰对着这琼花玉屑的世界,不用说便知是“葭玉馆”了。

  迷迷糊糊进了房间,旁人都自觉掩门退下。芸娘只见陈设稀少,一张硬木条案,三五条直靠椅,一扇屏,一炉香,芦花的素辉透过窗棂映在水磨砖石上,倒是格外古雅修洁。

  袅袅的沉香青烟后,楚歈正背对着房门欣赏墙上的《高士图》挂轴。听见芸娘进门,他扭头笑问:“方才的桂花可还喜欢?”

  芸娘呆立在屏风下,讷讷道:“交给宛贞姐姐了,请她供在瓶里。”

  经过刚刚在石舫里的调笑,她不敢直视楚歈,却听见楚歈轻笑一声,淡淡问道:“送你的琴可还喜欢?”

  沉默片刻,芸娘道:“还没看,迟早要还你的。”

  楚歈隔着薄纱帐似的青烟,无奈地看着芸娘,轻声道:“其实……你可以留下来。”

  芸娘的心颤了一下,慌张道:“你说的是琴吧。那是你钟爱的,我不能……”

  话到一半,楚歈打断了她的胡言乱语:“我说的是你。”

  芸娘猛然抬起瑟缩的头,诧异地看向楚歈,嘴唇颤抖了半天,突然打起精神高声道:“卫夫人让我劝你不要喝酒,耽误腿伤,她担心……”她逐字背诵着一路上想好的措辞,盘算着交完差赶紧逃走。

  楚歈长叹一声,又打断道:“你转移话题的方式未免过于拙劣。”

  被当场戳破,芸娘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哀哀道:“否则你要我怎么样呢?”

  楚歈只是静静看着芸娘耍宝一般的独角戏,凉凉说道:“渝州的事我都知道了。”

  芸娘顿时紧张起来,吞吞吐吐道:“你……知道了什么?”

  楚歈笑笑,说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刘家灭门的事。”还不等芸娘反应过来,他就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小包,冷不防地抛出。芸娘勉强接住,又听楚歈道:“你再解释一下这包里的东西。”

  芸娘知道旧事被他抖落出来,心虚得脸色发白,颤巍巍拆开了青布包,一瞬间呼吸都停住了。包里不是别的,正是芸娘失落的那只嵌宝金钏!

  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难道……难道是渝州衙门的人找来了?”

  楚歈摇头,掸了掸膝头绀青的袍料,诱导道:“再想想。”

  芸娘已然胆寒,没心情和他打哑谜,抢步上前急迫地问道:“你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楚歈神秘一笑,说道:“月昏之夜,嘉陵江边的牌楼下……你记起了吗?”

  芸娘一听此语,怅然若失,抽着凉气倒退了几步,茫然地说道:“你……你就是那个重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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