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斋 > 金钏记 > 第36章 舞裙歌板尽清欢

第36章 舞裙歌板尽清欢


  丫鬟嘉会刚从前府过来,回道:“二爷方在前面府里和众位官人热闹,现在就起身过来。”

  卫夫人点头道:“好,咱们就等他一会儿。张娘子正好和我说说一路上的见闻。”

  芸娘知道这是要发问的前兆,先理了理思绪,只把该说的说出来:“妾出身寒陋,见识浅薄,不敢再夫人面前卖弄。只是见了三峡之秀险,楚山之雄浑,不免感叹造物神奇,留下许多胜迹来,待后人登临。”芸娘少年时曾随塾师读书,腹内有些文章。若干年里从没人与她对坐细谈,如今有人问起,芸娘虽非有意卖弄,却难免有崭露头角的心思。

  卫夫人道:“正是此理。你是蜀人,你们那儿风土如何,可有新闻?”

  说来说去到底绕到了自己的家乡,芸娘垂眉思索,打好腹稿,回道:“蜀地向来是天府之土,蜀锦之纹绣,骈赋之华章,自不必提,单说黍稷油油,稉稻莫莫,便足以丰实天下仓廪。只是近年来风雨无时,非旱即涝,五谷不升,以致大侵。”

  卫夫人是公府嫡出,嫁与宰相长子,和离后又在亲姐府中颇受优礼,养尊处优惯了,虽怜悯人间疾苦,却终似雾里看花,以至于想象中的流民都是神色萎靡而内核同常人无异,就像戏台上扮作花子的伶人,好衣服上打几片补丁,腹饱肌暖时抖擞抖擞肩膀水袖便算是饥寒交迫了。因此,她随意感叹一番,一旁的元秀深谙她的心思,转而问道:“曾听说你们成都大内里有一座避暑的水晶殿,张娘子可晓得吗?”

  芸娘道:“妾不在都中居住,也只是听说过。说那水晶殿建在摩诃池上,梁柱皆是银锡架起的,琉璃阑干,珍珠卷帘,照明也不用灯烛,只立起几面大镜子,将月光波光引进殿中。”

  饶是卫夫人也不禁嘘声道:“倒像是碧霄上的仙宫了,也难为他们想到这些法子。汴梁的避暑行宫不过多多栽树引流,借着山风水风乘凉罢了。”

  芸娘道:“坊间传言,水晶殿的主意出自一位妃子。”

  元秀问道:“哪位宫妃有此等手笔?”

  芸娘道:“便是‘上元夫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侍女们俱是恍然大悟,只有元秀和宛贞已在皱眉了。天底下不知国君是谁的大有人在,可有谁不识蜀宫的上元夫人?都说她瑰姿艳质,弱腕纤腰,能在掌心大小的白玉望柱上舞蹈,近水临风,仙袂飘举,鸾珮排光,栩栩然天人御风弄影之态,因此蜀主赐号“上元夫人”。世人都道她是转生的飞燕,再世的杨妃。

  卫夫人却有些不悦,漫不经心地端起剔漆茶托说道:“我也知道此人,周国也有少不经事的女孩子为她立生祠、向她乞巧的。只是她长于教坊,之前伺候过蜀国先帝和废太子,难免叫人诟病。何况‘上元夫人’本是道君弟子,总管仙真桂籍,正经的上清飞仙。人间女子起别号偏偏从女仙的尊号上附会。似她这样人等,有何面目同女仙比肩?也不怕毁谤神仙,遭了雷部的现世报!”

  芸娘自知言语有差,颔首默然。卫夫人拉起她的手,和蔼道:“所以我从不许人讲这些话,你也要明白其中的道理。”

  此时,嘉会又从外面回转,禀道:“姨夫人,二爷的步辇已过了内府大门了,展眼就到。”

  卫夫人大喜,当即整理衣着,由芸娘和元秀左右扶着,缓步到花厅时,楚歈已在厅外恭候了,一见姨母,拱手作揖,朗声道:“姨母万安,恕孩儿伤病之身,不能起来行礼了。”卫夫人笑着落座,却看楚歈脸上微微酡红,似是酒后颜色,因而问道:“你可是和卿客们喝酒了?身上有伤还不收敛些,他们也放任你胡来。”

  楚歈笑道:“两杯而已,大家高兴。”说完,见芸娘立在一旁,便问道:“你怎么只顾杵在那儿?”

  芸娘道:“妾身为姨夫人执箸吧。”

  卫夫人也笑着摆手道:“不必不必,我今日只拿你当女儿看,快坐吧。”如此,芸娘才勉强打横坐在末座。

  菜肴自然是水陆毕陈,多是汴梁口味的汤水,于芸娘看来就过于寡淡了。卫夫人通身的大家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三人静静用过饭,漱了口,元秀她们送来了水点心。

  用点心时可以稍稍闲话几句,因此楚歈道:“三个人关起门来,终究有些冷清,不如把戏班子唤来,排演几出助兴?”

  卫夫人也有此意,笑道:“只咱们三人看戏又有什么热闹?不如移到前面府里,把那些还没散的卿客官人们请来,也成个意思。”于是派郑婆婆去安排,正好她丈夫专管游宴饮食,很是方便。

  闲话一会儿,三人各乘着步辇往前府去,一路上步幛掩映,灯火护从。彼时将近中秋,园里已挂起了各色彩灯,多是兔儿样子的,有的捣药,有的戏月,虽未点亮,却也有些趣味。忽看到一株桂树,花开满树,一段枝桠低低地垂在芸娘头顶上,她便顺手拈起一嗅,却没什么香气。宛贞在身侧说道:“这种桂花本就不香的,看个样子而已。”可鼻翼间分明有金桂浓香,芸娘垂眼间,只见一个穿红裙的丫鬟从前面急颠颠跑来,奉上一枝折桂。这丫鬟是楚歈身边的红蓼,她喜笑着言道:“二爷听了宛贞姐姐的话,知道娘子喜欢香桂。正好在前面遇上,二爷便亲手折下一枝,先教奴婢送来。”

  芸娘把花捧在手里,腮上通红发烫,也不知作何言语,只叫红蓼代为谢过。待走到那株金桂跟前,见梢上有一处断枝,知道那就是楚歈攀折过的地方,低头看见怀中花枝,不由得神思混沌,心火煎熬。

  兜兜转转到了一处通明的临水戏楼,早有琤瑽咿呀的调弦弄板之声。面前这汪清水是束素池的尽头处,高敞的戏楼孤零零伫立在水那边,有两处楼阁与它隔水相对。一处中规中矩,名唤“鹿鸣馆”,后身的小圃里香艾丛生,是以不见蚊蚋;另一处倒有些出奇,乃是用大块的白石堆叠成画舫模样,也无什么镌题,只在船楼门首的大匾上刻下“银浦浮槎”四字。

  客卿们都在鹿鸣馆,卫夫人等一众女眷则来在了石舫,两处不远不近,灯火都融在一起,既能借得人气,又不至于看清另一边的人面。丫鬟们又在靠近鹿鸣馆的一侧围起锦坐幛,是以两处人等都活动自在,无须顾忌。

  楚歈也想留下陪卫夫人,便坐在了芸娘身边。卫夫人看着他,会心一笑,说道:“你也不需在这儿受我管束,上那边和吴先生说话吧,有张娘子陪我就行。”

  楚歈道:“孩儿怕她唐突了姨母。”

  卫夫人笑道:“你是怕我苛待了她!放心,我岂是挑剔的人?再者,还要你去那边和众人讲明,也不是咱们性喜豪奢,今日大宴,一是为你接风洗尘,二是权当提早过中秋了。待到中秋时就不大办了,大家各找乐子去。”

  楚歈知道自己非走不可了,只可惜今日还没同芸娘好好说上一句话,便借着卫夫人眼神游移时偷看了芸娘一眼,却见芸娘也偷偷地眯眼看向自己,用粉莹莹的衣袖挡去半面尚未褪红的雪腮,眼睛里神光流转,好不动人。

  楚歈微微呆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正正衣冠,告别卫氏,由下人推走了。

  戏台上,扮作神仙的伶人们已唱起了《天官赐福》,身穿红罗圆领袍,系着宝相花领巾的女乐们取来戏单,请卫夫人点戏。卫夫人道:“既是同乐,便不好一家做主。咱们一共点上三出,歈儿是今晚的主角,自然要点一出。客卿们也点一出。剩下一出就由我拿定。”

  女乐们应和称是,便有一人前去鹿鸣馆询问。卫夫人随意翻了一页戏单,对着芸娘道:“我眼花,不爱在灯下看字,你替我选一出吧。”

  芸娘受宠若惊,接过戏单,惶恐道:“妾身如何替夫人拿主意!”

  卫夫人只是略略点头,示意芸娘继续。芸娘只好猜着卫夫人的喜好,点了一出《吕洞宾三醉岳阳楼》,讲的是吕祖度人成仙的故事,崇道的卫夫人多半会喜欢这样的戏码。

  少顷,方才去鹿鸣馆的女乐回来了,带着两张长笺,上写着那边点好的名目。客卿们点的是《回荆州》,倒是出有唱有打的热闹戏。可巧的是楚歈也点了《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和芸娘的重了。

  在场众人皆掩袖而笑,翠儿笑得最欢。卫夫人道:“你们两个孩子倒是有心了,我不是必须看神仙戏码。”说着,翻了翻戏单,还是点了一出《唐明皇游月宫》。

  十一的月亮已微微突出了月弦,像纤巧的贝壳,缓缓移向天心。戏台上箫鼓齐奏,彩袖乍飞,方寸的红氍毹上,是战场,是天宫,是洞庭湖畔的卖酒家,老末嘶哑高亢的歌声贴着水面荡来,吕洞宾的浮尘一扫,便是一场生死轮回,竹笛儿花舌几转,便是明皇耳中的九韶仙乐。

  芸娘只觉得戏台上的热闹太远,心中迷蒙,双眼也模糊了,反倒是小时和父亲弟弟去看社火的场景尚在眼前,泸州土戏的尖锐高腔还在耳边。那戏里有个扮作女鬼的小旦,脖上挂着惨白绢绫,身上披着猩红比甲,吊死鬼一般一跳一跳地上台,忽的转过身,把那阴冷的鬼脸献给观众,冷凄凄地唱道:“奴奴本是良家女,被人卖在勾栏里。”

  想到此处,她不觉打了个寒战。卫夫人笑问:“可是吹着夜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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