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灯前潋滟波益横
芸娘自知衣着不妥,又等不着新制的,欲托人外出置办两件估衣,暂且应付今晚。想来想去,此事终究有些寒碜,不便随意托付。正好翠儿来告假,说是有个行商的表兄弟路过荆州,捎来家书,怎奈桐雨轩里诸事乱纷纷,虽不好意思脱手不管,可商路上也是不等人的,只好乞求片刻时间,打过照面就回来。芸娘大喜,正好安排翠儿悄悄出去买估衣,并嘱咐切不可挑选太过浓丽妖娆的,看得过眼即可。
翠儿也明白芸娘的难处和心思,顾不得用饭,在袄儿外系上方便行路的作裙就去了。转过一段无人幽径,几声鹤唳从松风水月亭里传来。翠儿本欲就此走开,却听得唧唧哝哝的人语,只有“张娘子”三字分辨得清。她不免自思:“禽兽是不会说长论短的,想必是有人饶舌。”因而斜穿幽篁,躲在灰白的水廊墙后,从漏窗里探头一瞥,正是楚歈院里的夏桡和红蓼并坐在水亭中。
二人皆背对翠儿,看不清面上神情,只能从语气中听出轻蔑。夏桡道:“她究竟是什么人,能招二爷待见?”她一边说,一边朝仙鹤扔了块点心屑,那鹤理也不理地踱走了。
红蓼笑道:“你说差了,何止是待见,恐怕我们要改叫姨娘了。”
夏桡冷笑道:“姨娘有什么好夸口的,大爷院里姨娘多了,过得还不如咱们!”
红蓼道:“那是因为大房里事乱人杂,咱们这边可是‘一枝独秀’。你只管瞧不起别人,也不看看咱们自己,不过是世代为奴的家生婢子,就算吃穿好些也全是仰赖主子高兴,别做着美梦轻飘飘上天了!”
夏桡别过头嗤笑道:“按你说,家生的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罪孽了!秋茗不是家生的,又比咱们强到哪去?”
红蓼划着脸羞她,说道:“秋茗就是比咱们强,在汴梁府里,大爷还想讨她呢。”
夏桡抱怨道:“少提这事儿吧。大爷也太过分了,手都伸到咱们这儿来!二爷三爷就不这样,到底不是一个娘生的,品性差这么多。”
红蓼道:“你瞧你,还议论起正经主子来!敢情是二爷常在外头,你散漫惯了,目中无人,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二人正闹着,背后有人出言打断,她们蓦然回头,惊得翠儿赶紧缩回墙下。原来是宛贞抱着琴站在连着水亭的平岸小桥上,皱眉质问道:“你们躲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回去伺候!”宛贞走到她们身边后,又道:“这里养的玩意儿是二爷的心头好,你们别瞎喂东西,喂坏了谁都遭殃!”
夏桡赶紧藏好了装点心的小盒,赔笑道:“这是我们俩吃的,哪舍得喂它们!姐姐怀里的好像是二爷的‘太古遗音’琴。”
宛贞道:“正是,要给张娘子送去。你们也好自为之,现在不比汴梁府里,洗墨斋和葭玉馆可不远,大家整日在一处,姨夫人的眼里可是容不下沙子的。”
翠儿闻听宛贞之言,才想起还有要务在身,匆忙在石砬上蹭了蹭鞋下青泥,径直来到了内宅大门,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手托盖着银丝网罩的饾饤漆盘结伴路过,拉扯住翠儿,恭贺她升了月钱,翠儿也没空和她们胡吣,废话了几句就旋身走了。
一出角门,便见夹道上残柳参差,远远过来两道影子,鲜衣怒马,锦帽银刀,正是张垂文和小沈办差归来。垂文知道翠儿是姐姐身边的人,心里尤为在意,便下马问候道:“姐姐欲往何处,敢是你娘子有什么吩咐?”
翠儿见小沈也在,不愿揭芸娘的短处,答道:“沈……张虞侯,咱是去拿家书,虽是私事,却也请过了娘子的示下。”
垂文又问:“若是在下午后去拜访,可得空吗?”
翠儿道:“桐雨轩里零零碎碎的事不少,晚上娘子还要到姨夫人处。虞侯若是有急事便去得,若是等得了,还是明日再来吧。现在去了,宛贞姐姐可不会给你茶吃!”说罢,二人都记起昨晚宛贞对垂文的嫌弃,相视而笑。
他们二人一问一答,倒叫马背上的小沈擎着洒金扇掩面偷笑,肩头领扣上的红缨坠子都一抖一抖的。垂文回首瞪他,问道:“你笑什么?”
小沈收了折扇,笑道:“笑你!一笑你不知姓沈还是姓张,二笑你攀了个好姐夫,却依然有人不买你的账!”
这两句话,处处直戳垂文痛处,他向翠儿拱手告辞,斜过眼去冷冷地对小沈道:“你也有姐妹,别人拿她们与你调笑,你待怎样?”说罢旋身上马,飞缰而去,没看见小沈已然变了脸色,灰惨惨的犹如天边乌云。
翠儿也觉得小沈过于刻薄,耷拉着眉眼飞也似的逃了,见过表哥,挑选衣物,忙活了好一阵,申时后才回转司马府。眼看着日薄西山,芸娘已经等得十分焦急了,见翠儿拎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包袱回来,屏退旁人,问道:“办妥了吗?”
翠儿笑道:“办妥了,娘子快来看。”说着就打开包袱,露出一只蓝布匣子,解开牛骨插扣,指着盒里的茜红长袄和柳黄裙子,说道:“怎样,娘子喜欢吗?奴婢逛遍了估衣行,就这两件最合眼,全新不说,这颜色这身量就像特地为娘子缝制的一样!”
芸娘微微错愕,捧出长袄,抚着领口旁的织金柿蒂花纹,色转沉吟,又掀开衣襟,看到内衬上绣着“施文用制”四个小字,不由悲从中来,叹道:“怎能不合适,这原本就是我的旧物啊!”
翠儿大惊失色,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芸娘道:“施文用原是我家的裁缝,这云锦袍料还是我前月亲自选好交给他的,还没等到手就……”她将后半句隐去,只因新衣还未到手,刘家就出了变故,自己也身陷囹圄。如今看了这领袄子,便像看到昨日的繁华与安宁一瞬间崩裂消弭。
翠儿倒吸了口凉气,问道:“天下竟有这样的事,娘子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荆州市面上?”
芸娘摇头不语,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显然是刘家经历了天摧地塌的变故,没了人口,已颓丧到树倒猢狲散的地步,必然有许多无人管束的奴仆夹带着刘家历代累积下的财物四散奔逃。可怜刘家四代人、百余年的心血一朝丧尽。衣服被偷只是其中毫末,难保有更多骇人听闻的大事隐藏在水面下,随着刘家的覆灭沉埋于世。
芸娘放下袄子,敛眉问道:“你是在哪家买到的?掌柜的可曾说起这些东西的来历?”
翠儿用指尖绞动作裙的裙边,苦着脸道:“店铺就在东边的武德街上。奴婢也怕来源不好,还特地问了一声。掌柜的只说是从一个外乡人手里收来的,那人大概是急着用钱,卖了许多好料子制成的衣物后,又到街口的当铺里当了金银首饰。难不成还有更多娘子的东西掺杂其中?”
芸娘摇头道:“今日也无暇计较那些了。先穿戴好去洗墨斋吧。”又嘘声道:“切记,今日的事不要告诉旁人,你们姨夫人和二爷也不行!”
翠儿连连点头道:“娘子放心,我年纪虽小,心里却最能装事儿,倘若有第三个人提起今天的事,奴婢自来领罪。”
换上一套绮罗,簪上几支珠花,芸娘才发觉裙子偏长,将将曳地。天色已渐渐晦暗下来。通往洗墨斋的幽曲石径上,一个小丫鬟赶在前面掌灯,宛贞和翠儿各拿着明瓦灯笼环绕在芸娘身边。芸娘轻轻提起裙摆,唯恐圈金的杂宝裙拖上沾染一丝微尘。毕竟要以郑重示人,任何一点疏漏都有伤体面。
还未近前,先见灯火荧煌,已闻叮咛小管,应是周国京都的曲调。先前两次来去匆匆,未及细细游赏,此番得见园中夜景,灯花潋滟,烛影摇红。当中一片方塘清澈可爱,倒映着满眼珠灯璧月,仿佛也在羡艳此处的风流气象,恨不得将这玉界琼楼全都写进波光里。
迎面走来一个打扮出众的丫鬟,正是和宛贞齐名的元秀。芸娘也曾见过她,便问道:“元秀姐姐,我可来迟了?”
元秀含笑打量芸娘,说道:“娘子来得正好,前厅在摆饭,姨夫人还在厢房歇息呢。我带您过去。”之后,众人往厢房去,刚撩开帘栊,满室暖香还未扑到面上,元秀就笑着通报道:“夫人,您瞧谁来了。”还未等卫夫人说话,元秀就偎在她身边,指着芸娘眨眼道:“您看张娘子今日穿戴得像谁?”一边说,一边把葱指移向右边墙上的贴落。
那贴落上画着一个美人,也是绯衣碧裙,翻飞水云之间,左手拈起一粒明珠,似要投赠于人。细观美人的纤眉细目,竟与芸娘八分相似。
贴落上绘的正是西王母的侍女许飞琼。卫夫人和蔼地看着芸娘,说道:“怪道昨日看着面熟,原来人未到,形影先到了。”
芸娘原本有些紧张,被元秀一打岔,惴惴的心倒放松了些,行过礼,奉过茶,便立在下首。卫夫人拉着芸娘的手,引她坐在自己身边,笑道:“你是个好孩子,安静沉稳,不像我身边这些个,上蹿下跳的。就一个宛贞还算像样,如今指给你了,叫你们娘俩一处安闲度日,免得整日被扰得乱哄哄。”说着,腾出一只手,在元秀额前重重地点了一下。
元秀微微一笑,含酸道:“反正我是看明白了,但凡二爷喜欢的,姨夫人就没有说不的。往日那些清供器皿如此,今日换了个大活人,您还不知要怎么爱才好呢!恐怕到时候二爷还要嫉妒。”
芸娘正为如何面对自己和楚歈的关系发愁,如今听元秀这么一说,眉梢上难免有些哀婉踌躇。卫夫人笑道:“元秀瞎说,你还直心眼儿地当真了吗?”
芸娘自知失礼,又赔敬了一杯香茶。正当此时,外面来人,说晚饭备好了,请卫夫人升座。卫夫人因而问道:“歈儿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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