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唱彻步虚拟清燕
昧旦时分,芸娘悠悠醒来,床下炭盆里宿火未消,还散着丝丝余热。她只道自己觉少,却还有更早起的,原来宛贞一刻钟前就出门了,说是还有些糊窗格的绢纱没办妥,趁早去催。
翠儿送来清水面药时,她那一双水灵的眼睛还雾蒙蒙的,显然才从梦里回神,趁着芸娘洗脸的空当偷偷地别过头打了两个哈欠。芸娘洗漱已毕,正在擦手,见翠儿娇憨可爱,便抽闲问起她的出身年庚来。
翠儿答道:“回娘子,奴婢今年十四了。爹娘家在汴梁城保康门外,他们从小就把我送到楚家,一直在姨夫人身边跟着宛贞姐姐学规矩。”
芸娘点点头,又问道:“你和宛贞必定十分不错,卫夫人千里迢迢来到荆州也不忘带着你们。”
翠儿口吻谦逊,脸上却有着掩抑不住的喜悦和得意,答道:“哪里,我们这一行来了十七八个姐妹呢,二爷那边也跟来了许多人,属我年纪最小,不是什么人物,倒是宛贞姐姐常常受姨夫人嘉奖,好叫人羡慕。”
芸娘惊叹道:“竟有这么多人跟来!”
翠儿笑道:“这还算人少了,只因荆州是边镇,怕不便利。前两年二爷去西北军营历练,姨夫人带的人更多呢。”
话讲到一半,忽然闻得一串鸟鸣从东北角传来,裂石穿云,二人齐齐凝神细听。芸娘笑道:“竟是打翻了莺花界、燕子国吗?”
翠儿笑道:“是桐雨轩后面的楼阁,那里好多燕子巢。一直以为它们南飞了,谁知还在。娘子不妨登高望望,衬着朝阳景儿可漂亮了!”
芸娘摇头道:“不巧,今早还要去谢过卫夫人盛情,只怕没有登高远眺的功夫。”
翠儿笑着劝道:“娘子不知,我们姨夫人信道,现在正在经卷前做早课呢!娘子来都来了,就不要推托,何妨去看看?”
芸娘是最不经劝的人,便披上披风,裹上风帽,沿着小梯来到二楼的凉轩。扶着画栏一望,只见东边红云湿重,黢黑的章华山遮蔽了半面天空,旭日便在这半面光明里喷薄而出,天地间都升腾起红光,和着冷风吹在芸娘和翠儿脸上,像是打上了薄胭脂。
就在那一片云蒸霞蔚里,燕子的碎影舞破了远方无边的宏大,切金断玉似的脆鸣直上云霄也勾留耳底,几十只,一对对的,它们尖簇簇的翅膀下是绿莹莹的歇山顶重檐,潋滟的阳光洒在上面,就像碧湖的第一道银波。
芸娘不由得看呆了,眼里浸满了红日的光辉,目不转睛地问道:“那处碧瓦高楼个什么所在?”
翠儿笑道:“那边是荒废的,有木栅拦着,铁锁锁着,从不让人去,奴婢也不清楚名目。”
芸娘连叹几声可惜,回房整理衣着,仍要往洗墨斋去。翠儿不解,问道:“此时去了也是白去。”芸娘只是摇头道:“也未必真要见到卫夫人,全了礼数才是大事。”
此时洗墨斋里十分热闹,摆膳的,请事的,加之今晚要开家宴替楚歈接风,是以阖府人等纷至沓来,各有事由,乱糟糟地盈满了绣户。
芸娘来时只有翠儿在旁搀扶,倒显得单薄了。她见门口人涌进涌出,便叫住一个往出走的丫鬟,问道:“卫夫人可在院内吗?”
那丫鬟十八、九,削尖面孔,小口花牙,有些姿色,偏生了一双三白眼,长眉一蹙,那几分伶俐都成了凌厉。她拿眼白冷冷一钩,虚指了一把,说道:“我是葭玉馆的,洗墨斋的事去问门首的郑婆婆。”说罢,匆匆而去。
“她是二爷院里的秋茗,性子一等一的不好,娘子别理会。”翠儿附耳道。
芸娘自思:“到底是我太唯唯诺诺了些,本来就是赖在人家府里,丝毫没有身份立场。稍晚须得和弟弟商议,另谋出路。”于是来在阶上,又向一个鬓发整齐的半老婆婆问过。
郑婆婆倒是个爽快人,说卫夫人还在丹房诵经,一时半刻也出不来,请芸娘先在厅里饮茶少坐。刚进院门,迎面看见宛贞出来,失魂落魄的,见了芸娘才回过神来问好,又问看没看见秋茗。翠儿为她指明了方向,她含混了几句找秋茗有事便循路去了。
郑婆婆年资高,惯会抢在别人之前赚面子、挣风头。她拉着进屋芸娘坐好,又拿出许多花露甜果,一一指着哪样是她女儿、媳妇做的,哪样是她丈夫、女婿采办的,敢情他们一家子世代仰赖楚家过活。芸娘偏和大多数女子不同,不爱这些精巧甜腻的点心,含笑吃了一枚,道:“郑婆婆费心安排,昨晚舍弟来访,也多谢您领路。”
郑婆婆摆手笑道:“张娘子别客气,除了老爷、故去的夫人和我们姨夫人,现在二爷心里最看重的就是您了,令弟也是二爷的亲戚,既是主子的亲戚,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芸娘也不好辩驳,只能抿嘴摇头道:“卫夫人是你们二爷的至亲,我算什么,怎敢缀在卫夫人后面。”
郑婆婆打量着芸娘神色,也不知她是在自谦还是怎样,用手帕掩着嘴道:“娘子又见外了。不过您前半截还真说对了,他们论血缘是姨母和外甥,其实和母子也差不了多少。夫人去得早,撒手时二爷三爷又小,全是靠姨夫人养大的。何况夫人临去前留下遗命,叫姨夫人必定对二爷寸步不离。”
芸娘道:“哦?这又是怎么说?”
郑婆婆道:“我没亲眼看见,也是听说。说是夫人曾托神人卜过极灵的卦,断言二爷命里有灾难,须得母亲在旁方可化解,再不济也得是母亲的嫡亲一脉。那年姨夫人刚和夫家和离,又不愿回娘家,就来楚家投奔姐姐,后来在夫人病榻前立了誓,要一辈子看顾好咱们二爷。”
芸娘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隐隐替楚歈担忧,却不免暗自调侃:“他兵多将广,又有一肚子心眼,不去害别人已是万幸,哪里有人敢害他?”
郑婆婆不知芸娘心中所想,兀自说道:“这次二爷在夷陵被暗害,姨夫人天天念叨:‘就是因为我没跟去,才叫他命里的太岁占了天时,克星占了地利,趁虚而入……’”
话说到一半,宛贞掀帘进来请安。还未等芸娘说什么,郑婆婆先怒斥道:“陈姐儿还知道回来,刚刚火急火燎地去了,知道的说你真有急事,不知道的还要怪姨夫人白疼你,养出了许多毛病。”
宛贞连行了几个大礼,对芸娘赔罪道:“娘子恕罪,刚刚奴婢的确找秋茗有事。早先秋茗捎话来,说二爷有张好琴要送给娘子,是娘子极心爱的,一看便懂,却又没说去哪取,我怕取得迟了,误了二爷的心意,这才顾此失彼。”
芸娘一边让宛贞起来,一边对郑婆婆说:“婆婆息怒,这不都说清楚了。我知道宛贞姐姐是婆婆□□出来的人,想必是爱之深,责之切,可人人都有疏失的时候,婆婆就饶过您这个‘徒儿’吧。”
郑婆婆笑道:“娘子太好性儿,我倒不怕宛贞犯错,就怕那些小的挑不好的效仿,学走了样。如今她们都大了,我是‘老糊涂’,怕没力气管。您先安坐,我去看看里面的动静。”说着,走向丹房。
郑婆婆走了,芸娘却沉吟起来,她想起昨晚宛贞埋怨郑婆婆“老糊涂”,如今一样的话竟从郑婆婆嘴里讲出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学舌。莫非是翠儿?芸娘借着喝茶挑眉看了眼翠儿,见她一派天真地转着腕上手镯,反叫芸娘灰溜溜收回视线。
此时丹房里,卫夫人刚卸下莲花冠子,收去木鱼经卷,见郑婆婆前来提起芸娘,便问道:“我不常见中人之家的女孩子,你且说说,那张娘子看起来如何?”
郑婆婆道:“倒是颇有风致,性子也柔顺,留在二爷身边还算相配。最要紧的,她有个兄弟在二爷身边做虞侯,自然算自己人,少了很多麻烦,只是不知为何不同姓。”
卫夫人点头道:“只要模样好,根脚干净,反正又不是正室,没那么多讲究。我也瞧她不错,比家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强多了。”又拈了一片瑞和香饼添入兽炉,叹道:“天可怜见,这孩子在姻缘上有些坎坷,如今他在刀山火海里蹚过一回,祸兮福所倚,总算相中了一个顺眼的人。”
郑婆婆望了望四周,俯首道:“真是件齐全的好事,只是……咱们二爷和老爷一样,有些痴绝之处。自夫人去后,老爷形单影只到今天。倘若二爷对张娘子也动了真情,痴下心来,将来回汴梁议亲恐怕有些不便吧。”
卫夫人道:“我也有此疑虑,不过人都带回来了。罢罢罢,为了这个打小带大的冤孽,我就拉下老脸,探探这女子的虚实。也不必现在见面了,让她今晚赴宴,且看看我们歈儿能护她到什么地步。”
郑婆婆笑道:“原应如此。我昨晚见二爷进了桐雨轩,一转身的功夫又出来了,料想是她自矜,今晚正好杀杀她的气焰。”
卫夫人撇嘴道:“我也不是要盖过她,我又何必和小孩子比较?宛贞早就将此事报与我知,我倒觉得没什么,眼下歈儿腿上有伤,放纵不得,张娘子也没有强留他的道理。你去送张娘子,让她好生将养,晚上再来。”
郑婆婆躬身退出,将委婉的话儿说与芸娘。芸娘也知趣,便依言告退,又回到桐雨轩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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