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梧桐夜雨秋萧瑟
院门的玉竹小匾上题着“桐雨轩”三个字,院里的梧桐已有数丈高,金黄的叶子映着朝阳,摇漾如步摇华冠,翻飞如金缕伞盖,随着秋风翩跹而下,当真是仲秋季节。
粉墙内景致分明,丰茂的梧桐后隐着一间小巧房舍,也不施朱着碧,枋柱等诸多木作皆漆成深栗皮色,间或数扇窈窕明窗,淡白如月下聚雪。青瓦小檐上重出阿阁,四面轩敞无窗,只以珠帘纸屏御风,竟似在寻常馆舍上生出一间高敞凉亭来,是以虽不临水,却能早得明月。正中的门楣上题着“鸾翔凤翥”,两侧镌刻着纤巧楹联:
因风金掌润,
乍雨露痕清。
其后又有三两座错落小阁,与主屋间都有游廊相连,虽非一体,然气韵相通,各依地势,或翼然石上,或蜿蜒阶下,少了几分严整,多了几分闲雅。
进得房门,绕过一座云母屏风,只见里面罗列着床椅几案,都是前朝旧物,却如簇新做出来的一样,不见些微尘垢,亦不见一丝人气。居右的暗间里,窗下陈列着一张紫竹小榻,粗看还以为铺着竹簟,细看则欺霜赛雪,轻触则玉指生凉,方知是用象牙劈丝编就的。
宛贞扶芸娘坐下,吩咐翠儿斟茶来,说道:“因府中只有姨夫人和二爷两位尊长,下人也不多,就连我们也是跟着姨夫人自汴梁来的。如今张娘子初到,恐怕一时调错不开,奴婢少不了要去各处通报一声,叫人们往后莫忘了咱们‘桐雨轩’。”
芸娘喝了口茶,心想:“既然如此,合该给宛贞一些赏钱。在洗墨斋时,看卫夫人以青眼待她,想必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如今被派来服侍我这个身份未分明的人,再不落些好处,难免委屈了她。但我现在身无长物,拿什么相送?不如回绝了。”便放下茶托,抿嘴道:“宛贞姐姐所言极有理,可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过客,怎好惊动阖府人等?不如收敛些。”
宛贞略耷拉下眼皮,似有体悟,正色道:“张娘子自谦为过客,其实乃是上宾。奔走驱驰都是奴婢们的本分,有劳娘子体惜,奴婢们却不敢忘本,更不敢邀功请赏。烦请娘子稍候,奴婢先去安排早膳,翠儿丫头虽稚拙些,却也会赶棋子,打双陆,聊可奉陪解闷。”刚要行礼退下,又想起一条来:“张娘子,这古行宫纵横百里,修缮过的不足十之一二。此处已是尽头了,再往南便是荒无人烟的陈迹,千万不要靠近。”
芸娘点头应下了,可内心对园子那边更好奇。用过早点,芸娘写了张素笺,叫翠儿抽空儿送给胞弟垂文,交待自己现在的境况。午后,宛贞又进进出出地布置下许多陈设细软,桐雨轩里总算有了些生气。一天的光阴也在忙碌中去如流水,展眼已是月挂疏桐。
冰裂纹花窗下,芸娘和翠儿正坐在紫竹榻上打双陆,起初是芸娘想消遣无聊,最后却变成了娇痴贪玩的翠儿缠着芸娘多下几局。银烛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几晃,落下一滴蜡泪,芸娘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雪青便衫。她来时行李萧条,衣物首饰一概没有,目前虽已遣人去置办了,一时半刻也拿不到,只能先从宛贞那儿借了两身新衣。
忽听见外面远远地有人敲梆子,芸娘便问:“可是府里下夜了?”
宛贞应了一声,道:“正是。时辰已晚,娘子也该睡了,留着些余兴明儿再玩儿吧。”说着,就来收拾桌上的棋盘骰子。
此时,廊下洒扫的女孩子站在门边通报道:“娘子,姐姐,门外郑婆婆领着一个小官人,说要见娘子。”
宛贞蹙眉道:“这郑婆婆是老糊涂了吗?都下夜了还随便引人进来。”
那女孩说道:“小官人先说是二爷身边的虞侯,又说是咱们娘子的弟弟,千万叮咛,一定要来拜见。”
宛贞道:“胡说,二爷身边哪有姓张的虞侯!”
芸娘自知真是弟弟来了,笑问:“他可是姓沈?”
女孩想了会儿,说道:“郑婆婆在一旁帮腔,的确叫他沈虞侯。”
芸娘笑道:“这就是了,我弟弟托名沈氏。他既来了,不好不见,还请宛贞姐姐容留。”
宛贞无奈道:“娘子要见,哪有问下人容留与否的道理。”说罢便叫那女孩儿去应门,自己则帮芸娘穿上香色对襟长袄,刚系上前襟的带子,便听见垂文的脚步来到门外的明间里。
芸娘思弟心切,加之姐弟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也没什么妨碍,不待穿戴齐整,一边扣着领扣,一边唤翠儿请人进来。
垂文抖着一身寒气从曲屏后绕出,头裹漆黑幞头,身穿赤红衩衣,肩头还拖着一领银红斗篷,显然是刚交班回来。他先向端坐在上的芸娘行了一礼,又向宛贞略略施礼,这才褪、下斗篷。
宛贞接过垂文的银红斗篷,问道:“虞侯怎么知道张娘子移居桐雨轩。”
垂文啜了口翠儿泡的淡茶,面不改色地笑道:“是二爷告诉我的,我星夜来拜见也是二爷授意。”
宛贞道:“娘子必有许多话要同兄弟讲,我和翠儿就不打搅了,正好去那边房里拾掇未完的活计。只是夜色深浓,娘子舟车劳顿,还宜早些休息。”
待宛贞翠儿走远后,芸娘拉垂文坐在身侧,揶揄道:“你现在连说谎都不脸红。明明是我递了信笺,你却说是你家二爷告诉的。”
垂文搓着手心笑道:“也不算撒谎,虽是姐姐先传的信儿,二爷也的确嘱咐我来探望,唯恐姐姐初到新居不适应。”
芸娘转着手里的茶盏,低声道:“他倒有心……可是你晚上才来,难道是前边府里议了一整天军务?要不要紧?”
垂文道:“也算不上要紧,不过是樊将军带着蜀军反攻夷陵,虽没攻破主城,却占据了西边的秭归县。”
芸娘急道:“那周蜀之间岂不是又要打仗?你也要随军出征吗?”
垂文还未来得及回话,门外传来轧轧木轮声,楚歈的声音响起:“打仗又不是儿戏,怎能说打就打?”
芸娘腿上只吊着一条不能见外客的雪青绸裤,听见楚歈骤然来访,心下焦急,一面叫楚歈止步,一面让垂文出去拖延,自己随手扯过一条裙子,也顾不得看清颜色。
等楚歈进门时,便见芸娘穿着一领香色袄子,一条茄紫裙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饶是芸娘姿容娟娟静雅,也被这身古怪衣服衬得宛若乡野间占算卜卦的神婆。
楚歈忍俊不禁道:“也真该为你量身定做些得体衣服,像这样穿戴,旁人见了还要议论我眼光不好。”
芸娘低头一看,也发觉自己难看极了,偏在嘴上逞强道:“衣服穿在我的身上,旁人也议论不到你那里去。”
楚歈已看透了她,知道她是赌气,摇头笑笑,揭过话题道:“你刚刚问会不会打仗,我告诉你——暂时不会。只要蜀军不妄动,我麾下的将士们不会贸然出击,即便是蜀军打来,我方也应以防守为重,还轮不到你的好弟弟去冲锋陷阵。”
芸娘舒了口气,又不解道:“你们周国打下的土地,竟不想夺回吗?”
楚歈道:“若不是樊家军先攻打荆州,我们不会顺势攻取夷陵。虽说它是三峡的入口,巴蜀的门户,却也不过是普天下的一座城池而已。现在蜀国气脉未绝,一寸寸地攻陷,今日得之,明日失之,自陷于四战之地,有何益处?暂且僵持,等待时机罢了。”
芸娘侧目道:“依你所言,我们蜀人众口传扬的大英雄樊将军竟是个庸人了?”
楚歈笑道:“樊将军既是名将,更是德高望重的老将,我怎敢轻慢?只怕仓促攻打荆州也不是他的意愿,全要归咎于反复无常的蜀主。有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忌惮樊老将军的威望,因此在军事上处处掣肘,还自以为掌握了制衡之道,可叹可笑!蜀国太、祖建下的万里天府,终究要葬送在此人手里!”
芸娘低头不语,她身在蜀国时不知其中利弊,现在隔岸观火,方知乱世的危机四伏何止于外患,更在于内乱。想到巴县衙门里贪赃枉法的无能县官,郡县之间尚且如此,不知朝班里又是怎样的虎蠹横行。不免长叹,觉得自己离了家乡未必是坏事,可周国就一定很好吗?最大的“权奸”之子不正大剌剌地坐在自己面前吗。
她忽然感觉真的累了,无力应付楚歈,也无心和弟弟促膝长谈,便推说天晚,把二人都送走了。
宛贞还以为楚歈要留宿在桐雨轩,却见他坐不多时便带着随从去了,心下疑惑,不知其中是什么名堂,也只能忍下种种猜测,服侍芸娘洗漱就寝。
芸娘躺在卧榻上,把轻暖盘绦纹杂色锦被掖得严严的,又嫌四周太黑,便把绘着青绿山水的围屏拨开一扇,看着床边炭盆里闪烁着令人安心且温暖的红热。
在楚歈的保护下,她由衷生出一种安心,这种安心以背叛原有的婚姻为代价,叫她自责、难堪,终于变成挣扎的不安,反倒压制了原有的安心。就像眼前的炭火,忽明忽暗,迷迷荡荡,那一线的渴望却从未真正熄灭。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现在已住在了楚歈府上,对于萍水相逢的人来说,这种保护可谓达到了极致,再往前走一步便会戳破这层薄如纸的隔膜——也许那样能更快乐坦然,可午夜梦回时,不会因违背道德而煎熬吗?这样又把自己置于何等地步!
如此怪异而陌生的想法不敢在天日下显露,只能在最幽深的夜里独自寻思。辗转了半宿,芸娘虽未刻意去想刘沂,却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若是当初没嫁他便好了,或者……或者他已在军中遇难!”这念头刚一出现,芸娘便惊恐地收住如决堤水一般的思绪。这邪恶又自私的灵魂不是芸娘熟知的自己,可谁的内心不掩藏着被欲、望的捷径驱使的另一面呢?在放任自己诅咒他人之前,芸娘勉强克制住过分的思绪,揪着滚得凌乱的头发恍惚睡去。
后半夜,雨丝敲打在窗上,也惊破了芸娘潦草别扭的睡眠,她听着雨打桐叶,不由念起了“梧桐夜雨秋萧瑟”的古诗。想着门前楹联中动用金掌承露的典故,把梧桐叶比作金掌,把甘霖比作仙露,这固然有趣,却忘了梧桐夜雨着实是是凄凉恼人,平添愁绪,听着雨滴纠缠残叶,更搅得肠中车轮转。紧拥寒被,频移翠枕,许久后总算恍惚睡去,免受永夜不寐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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