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何离心之可同兮
来到司马府门首时,天光还未大亮。众人从西角门入内,门外阒无人迹,门里却是卿客济济,见楚歈的车马回来了,便陆续肃静下来,弹冠振衣,南面迎揖。
楚歈和吴启临分别下车,先谢过众人专程迎候。有几个性急的,已口若悬河地汇报起近日军务,也有询问楚歈腿上伤情的,都被他挡了过去,言道:“此处先交与吴别驾主理,待我到卫夫人面前问安后,再与众位先生从长计议。”
都是旧日部下,也不需费心寒暄,楚歈又上了马车。帷裳开合间,端坐车上的芸娘已将外面景色看了大半。这府苑有多广大不好说,只见鸱尾如戟,檐牙似山,一排排望去,看不尽的碧瓦朱阁连着郁沉沉松柏飞烟,一两架高耸耸的秋千直出画墙,标齐青山上露泠泠梅圃竹园。
兼有近处二三十名贤士,或峨冠博带,有运筹经纬之才,或被甲持兵,负开拓天地之志,当得上是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芸娘在心头赞叹一番,眼中不免带了些敬服神色,被楚歈瞧了出来。他笑道:“此处比一般府邸大些,只因这里原是前朝皇帝的离宫别院。岁月更替,到了本朝,大半都倾颓了,前几年才勉强修缮出一个角落,充作驻守荆州的行辕。”
芸娘忍不住议论道:“这未免有僭越之嫌。”
楚歈见她为自己着想,不禁笑道:“都是家父授意的,我起先也不应允。后来见园内章华山下——”他掀开帘子,指了指那座用池塘土堆叠出的青山,“有一平台,广袤百步,可堪点兵跃马。权衡再三,也就应下了。”
芸娘觉得他这点“权衡”尽是凭着个人好恶,那班衣冠楚楚的谋臣们竟不谏言吗?再一想楚家在周国微妙的地位,也就释怀了。正如垂文那天讲的,或许人家在暗地里动了十分心思,做了万种较量,只是明面上不着痕迹罢了。
楚歈又向芸娘嘱咐道:“待会儿进了内宅,必见一中年妇人倚门而望。她是我姨母,你随众人一样,称她卫夫人就好。”
芸娘觉得奇怪,姨母为什么会随着外甥远来荆州?她却没说出来,只是问道:“我若见了卫夫人,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
楚歈笑道:“你什么都不必说。我姨母颇有林下风气,绝不会追着小辈盘问。”继而又反问道:“倘若真有人问你,你怎么说。”
芸娘垂下头,轻声道:“我只说是你手下虞侯张垂文的姐姐。”
楚歈沉声问道:“还有呢?”
芸娘焦急道:“再就没有了!”她咬着牙正视楚歈,说道:“有些话你我都心知肚明。我现在的确有些难处,不得不依靠你,你若强行逼迫我,我也许真的会答应,但到头来还要咱们自食苦果。”
楚歈长叹一声,说道:“我没有逼迫你,我为什么要逼迫你呢?我只是恨不得你一辈子都要依靠我,日子长了,或许就能磨软了你那铁石做的心肠。”
芸娘垂首道:“我若真永远依靠你,恐怕你还要嫌麻烦……再说,你这般年纪,就算尚未成婚,也没有媒定下哪户高门女子吗?何苦一味纠缠我,名不正言不顺的。”
楚歈道:“曾有婚约,只是今生无缘,未等我亲迎,那女子便香消玉殒了。”
芸娘道:“数年间也不曾另议亲事吗?”
楚歈苦笑道:“本来是因戎马动荡耽误了,现在却明白,全是为了等你。”
芸娘的心漏跳了一拍,轻轻捧住心口,不知该怎么接话。反手捶打着身下的座椅,叱道:“这车子摇摇晃晃了许久,怎么还不到?”
楚歈的笑容愈发苦涩,缓缓道:“诗里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却没说这女子愿不愿意,想来是男子自作多情的空欢喜也未可知。我今天与你同车而行,只恨这宅院不能再大些,永远走不完才好。”
芸娘良久无语,轻声叹道:“那车上的女子若是未嫁之身,又哪里会不愿意呢?眼前的路再长,在看不见的远方终究有穷途、歧路。”
话犹未了,马车已然停下。四个使女搭扶楚歈下车,芸娘也踩着石墩下来,只见一处面阔三间的大门陡然出现在眼前——这门原是面阔五间的,还是楚歈忌惮旁人议论,临时改小了。待要进门,还须先步上一重白玉阶梯,这叫只见过寻常官宦人家垂花门的芸娘十分惶恐,顿觉世间等级森严,不同人家的日常见闻都大不相同。
这道门便是外宅与内宅的交界了。不同于外宅门内的张袂成云,内宅门口只见稀疏几个女眷,为首的果然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子,气度高华,修饰得宜,虽不见十分美貌奢华,却自成一派风雅,想必就是楚歈口中的卫夫人了。
芸娘不过惊鸿一瞥便本分地肃立在一旁,可卫夫人却再三打量芸娘,显然是对外甥亲自带回来的女子十分好奇。
楚歈抢着迎上去,长揖后正要让使女们搀扶他下拜,被卫夫人拦住了。楚歈道:“合该我去看望姨母,怎么反倒让姨母等候我!”
卫夫人赶紧命身后的人推来轮椅,笑道:“听说你在外面凶险万分,我担心你,恨不得早见你平安归来。”又觑着他的伤腿,皱眉道:“到底是把自己弄伤了。”
楚歈坐上轮椅,笑道:“并不十分碍事。再说,腿伤了便不好再亲自上前线,岂不正合姨母心意?”
卫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尽玩儿危险的花样,也难怪我操心。快去你母亲的神主前拜谒,回头来我院中用汤茶。”
楚歈回答道:“汤茶来日再向姨母讨,幕僚们还在外面等候我呢,不便耽搁。”又指了指芸娘,欠身道:“这位是张娘子,有劳姨母替我将她安顿好,另拾掇出一座安静院落让她住下。”说完,便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卫夫人目送楚歈走远后,便邀芸娘去自己的洗墨斋小坐,芸娘诚惶诚恐地应下了。又问了芸娘的年龄、原郡,却唯独拉不下面子直接问她和楚歈的关系。芸娘全按楚歈的教诲行事,既然对方不问,自己便不主动说,虽是揖让进退、有礼有节,却并不推心置腹。
二人边说边走,来到了花厅。卫夫人请芸娘用些茶水、果子。芸娘虽的确有些饥饿,却因感到拘束,不敢动面前的梨枣。她见卫夫人眼中分明闪动着迫切的好奇,却碍于面子,故作云淡风轻。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现在已受人照顾,再吃了人家的茶水,芸娘便真没有脸面说服自己“负隅顽抗”了。
那卫夫人也的确如楚歈所言,矜持到无以复加,不愿矮下身段刨根问底,便随随便便呷了几口茶,又带着一众丫鬟轻飘飘去了,只留下两名使女,命她们领芸娘前往住所。两名使女里,一个是刚留头的小丫鬟,名唤翠儿,另一个则有些年纪,不苟言笑,名唤宛贞。
芸娘侥幸逃过一关,心情如同羁鸟归林,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出了卫夫人的洗墨斋,走上一段被雨水浸得油润的青石小径,曲曲折折绕过几丛修竹,便看见苍翠的章华山矗立在前,山下横卧着一池静波,蜿蜒迂回,浮光漾影,宛若晴虹垂地,银河泻影。
“这便是章华山和束素池了。池上有木、石两座桥,都是前朝遗构,朽坏得十分严重,张娘子不要靠近。”宛贞刻板地解释道。
“东边临水的台榭叫‘松风水月’,那里养着几只仙鹤,性子不好,爱捉弄人,张娘子不要靠近。”
“路左那栽种梧桐的院落便是张娘子的住所。前朝皇帝驻跸荆州时,曾架长梯,攀援梧桐枝上,以排箫吹奏翔鸾之乐。不过依奴婢浅见,此举荒唐危险,张娘子不要轻易效仿。”
芸娘暗自好笑道:“前面几条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叫我不要爬树……我看起来像是会爬树的人吗?”
听着宛贞的唠叨,芸娘也不减兴心,扬柳分花地拨开门前的丛生薜荔,推开两扇朱漆木门,铜门轴吱呀呀地转开,露出门内一寸静置已久的热闹喧腾,院里堆积的黄叶被门扉扫开,像是拂去了旧日风月上的一点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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