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须更问荆州路
这两日中,芸娘闭门不出,倒把一件正事忘了。她本想向楚歈探听李氏夫妇的消息,若是楚歈的手下待他们刻薄,芸娘多少要“豁出命来”相劝,关押他们是一回事,善待他们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自甲板上不欢而散后,她心思低迷,把旁的事都忘怀了。
今晚泊船在夷陵与荆州之间,地处长江与沮漳河的岔口。此地有周国的数十万屯军,可楚歈是潜行返回,一路上还有各方势力对他虎视眈眈,不到荆州府邸不算安全,因此依旧宿在船上,不告知驻守的军众。
薄暮后,庖厨从沿岸网师手里购入两尾鲜活鲈鱼,都有手臂长短,在水池中翻转腾跃,是刚从江中打捞起来的。这庖厨是荆州人,爱吃生鱼,说这两尾鲜鱼若是做成玉脍,配上齐盐鲁豉、辛姜辣桂调成的金齑,便是太上忘情的飞仙也要食指大动。可惜楚歈和船上诸人大多来自北地,吃不惯鱼鲙,只好委屈做成鱼糜粥。
垂文把粥送到芸娘手里时,芸娘睹物思人,想起了桃溪村那晚的鱼粥,继而重新记起李氏夫妇,便张口问了他们的近况。垂文见姐姐两天来第一次主动说话,心中高兴,因此知无不言。
原来李季宁二人被关在甲板下的暗室里,全天有人轮番看守,一怕他们逃匿,二怕他们自尽。只因桃溪村和死人驿的事着实蹊跷,始作俑者葛大嫂下落不明,楚歈担心还有余波,因此留着他们二人,来日细细审问。芸娘又问了李大婶的病情,知道她情绪尚且稳定,便安下心来,也免去腆着脸向楚歈求情的难堪。
就在芸娘挂念李氏夫妇时,楚歈也对着案上一碗素白的鱼粥兴叹,只不过叹的是与芸娘的阴差阳错、好事多磨。粮草督运陈昂陪坐在楚歈身侧,他本是荆州布政使的参议,临时兼任运粮一职。他见楚歈枯坐长叹,劝慰道:“司马因何喟叹?今已西出三峡,东临荆州城下,从此再无险川了。”因楚歈官拜行军司马,故而朝臣皆尊称他为司马或是行军。
楚歈不便将儿女情长明讲,只是摇头。陈昂揣测道:“司马莫不是在担心往后?蜀国意欲夺取荆州,结果反失了夷陵。趁司马不在行辕,他们必定大举反扑,回到荆州后还有一场恶战。”
楚歈道:“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只是你漏了一点——蜀国皇帝对驻守夷陵的樊将军将信将疑,此番贸然攻打荆州便是出自试探的目的。如此离心离德的君臣,翻不出什么风浪,何必担心?况且咱们荆州还有吴别驾镇守,一时没有主帅也能抵挡过去的。”
陈昂两次猜测均被打回,心里有些灰冷,拱手应和称是,默然坐在一旁。楚歈见此人多虑,便敷衍道:“不过无事叹息一声,先生偏要做注疏,做起那治经典的老本行来。”说到此处,陈昂也摆手笑了起来,楚歈笑问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陈昂答道:“日衔西山,已过酉时了。”
楚歈抬手示意道:“也请先生速用酒饭,待船上兵卒们整装完备,咱们便趁着夜色返回荆州,赶在明早城门初开时进城。”
一夜行舟无话。等楚歈一行到了荆州城西的水门时,果然天色破晓,却早已有车马在渡口等候,扈从规格甚是简陋,刻意隐瞒身份。
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须髯花白,文士模样的男子。他身着黑褖鹤裳,临江远眺,风神骨秀,俨若玉山。
此人正是楚歈刚刚提及的吴别驾,名讳启临,表字令仪。他现在楚歈帐下出任长史,军中谋略大半出自此人之口,之前曾是楚歈的授业恩师,私底下楚歈对他更是尊敬有加。
不过吴启临并不因此骄横,反而愈发谦卑自守。此时,他在渡口处长揖以待楚歈,楚歈顾不得刚下粮船,风尘仆仆,一把拉起恩师,说道:“老师快快请起。”
吴启临起身后,楚歈又问道:“我平安归来的消息可曾报与都督知晓?”他口中的都督便是其父,淮西节度使楚勋。
吴启临一边引着坐在轮椅上的楚歈走向车辇,一边道:“都督北上征讨猃狁,驻军兴济,我已派人骑快马去报信了,还另派一人回汴梁府上报信。”
楚歈问道:“家兄可还在汴梁?”
吴启临道:“大公子现在家中,不日就要领军讨伐吴越国。”
二人交谈之时,芸娘埋首跟在弟弟身后,有一两个随从好奇地打量她,都被垂文怒目瞪了回去。可芸娘不免窘迫,便扯着巾帼上垂下的湖蓝长巾掩面。隐约听见了楚歈和吴启临的对话,心下感叹:“虽说楚氏炙手可热、权飞烈焰,却也不过是聚少离多的一家人罢了。”——她今日无端想起这句话,多年后尝了些权力的甘苦后,又回味起此句,才觉百感交集。
可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正在芸娘低头寻思时,一道黑影如飞箭般窜入她的余光里,刹那间寒光一闪,那黑影将手里短剑直直地刺向楚歈。说时迟那时快,众人锵锵拔剑之声四起,还未等余人还击,刺客已被桑楼的银鞭甩飞,惨叫一声回弹到十步之外,又被周朗的铁钩刺穿脊背,顿时变为俎上之肉。被甩飞时,刺客手中的短剑失控滑脱,竟凌空截断了吴启临的衣袖,破损处布料转为焦黑,显然是剑上淬了剧毒。
场面凶险异常,吴启临丝毫不乱,反过来询问楚歈是否安好。遭此突变,芸娘也担忧楚歈的安危,刚破口大呼,下一瞬已被弟弟紧紧地护在怀中。贴着弟弟的胸膛往楚歈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却见安然无恙的楚歈也在焦急地寻找着自己,两人隔着缭乱人群四目相交,眼里的担忧都化为释怀,一时间,似含着千万句说不尽的言语,又默契地双双收回视线,不着一言。
惊慌的士兵迅速重归整肃,周朗提着那刺客来到楚歈面前,撩起她惨白的脸和凌乱的额发,定睛一看——正是葛大嫂!
楚歈冷笑道:“正欲捉你!把她带回去!”
四人应声而出,拿过麻绳枷锁捆绑她,未及近身便见葛大嫂大叫一声,生生地挣脱了周朗的铁钩——那铁钩穿过她脊背上的皮肉,如今被她自己扯开,竟鲜血淋漓地剐下一块血肉。只见葛大嫂咬开右肩上的小布囊,大声疾呼道:“天不佑大蜀,令竖子苟活!”言罢翻身跳入江中,一个浪头打来,早已不见踪影。
士兵们要去打捞,却被吴启临制止住,说道:“不必了。此类死士身上多藏着□□,她刚刚咬破肩头的布囊便是为了服毒自尽。甫一入江便不见踪影,恐怕也是在腿上绑了沙石。此人必死无疑。”
还未等众人反应,突然从舷梯上传来一声痛哭。原来是正在下船途中的李大婶见了侄女惨死江心,情急之下,又犯起病来,浑身颤抖地要相随而去,被李季宁和押解的士兵们死命拦住。
面对此景,楚歈顿感焦头烂额,不敢耽误回府的时间,便下令众人速速上路。
这一队人只带了三辆车驾,一辆由楚歈乘坐,一辆由吴启临乘坐,还有一辆用来押送李氏夫妇。芸娘一介女流,又是官宦之家出身,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已是情非得已,如今夹杂在许多男子中间,一起行走更是不便。想搭乘李氏夫妇的车辆,也好照看情志恍惚的李大婶,却见押送的士兵已把马车挤了个满满当当,问他们能否替换一下,却无人答话,那面色如铁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正在此时,垂文从身后过来,嗫嚅道:“姐,二爷请你去乘他的车。”
见芸娘有些犹豫,垂文又追加道:“姐,路远着呢。”芸娘无言,怯怯地环顾着周遭的士兵,虽然已没人敢打量自己,不过还是令人惧怕,心想,和楚歈一个人沉默相对总好过和这一群人走街串巷,于是轻轻悄悄地上了车。
除却上车时向楚歈略略鞠躬,二人之间便再没有互动。他们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这马车还算宽敞,二人间还能容留出一人的空当。马车催动了,芸娘假意不在乎身侧的楚歈,兀自将小窗的宝帘掀起一线,瞧着荆州城的风景。
因时辰尚早,刚敲过一阵晨鼓,街上除了零星几个着急赶路的旅客和商人外便没什么人迹。入城之后,楚歈的士兵们相继分散开来,一边保持警惕,一边各自结伙行走,因此也没人注意到这三架马车里坐着非凡人物。虽是周蜀交界的边城,却是一派祥和,屋舍也还轩整,丝毫不见夷陵城里的丧乱之象,可见战火肆虐之下,焉有完卵?
芸娘看了一会儿,也觉不出什么意思,便放下帘子,刻意去忽视身侧那道炙热的视线。她知道楚歈自始至终都在凝视着自己,虽然眼不见,可难以心不烦,辗转不宁,只能装聋作哑。
其实共乘一车本来是楚歈计划好的,可惜没料到会出现这么一个变故,导致原计划里有说有笑的行程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囚笼。楚歈心里自嘲道:“我嘲笑葛大嫂的行动环节多,易出错,谁知自己也出了大差错。天知道该怎么缓和!”
正当此时,车子重重颠簸了一下,芸娘身子一晃,不禁低呼,腕上忽然传来温热的力量,帮她稳住身形。又听当啷一声,一个拳头大小的青布包从楚歈的衣襟里掉落。
芸娘抽回自己的手腕,寻声看去,只见拿东西滚了一圈,停在楚歈的翘头皂靴前,可不正是在李氏夫妇家试轮椅时就掉落过的那件东西?
楚歈俯身拾起了青布小包,拍了拍上面那不可察觉的灰尘,笑问:“你知道这里装的是什么吗?”这话有些无聊,不过也算是天公相助,他总算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芸娘别过头去,小声道:“天知道是什么。”
楚歈既然引开了话头,不得不压下心头的激动,强装出举重若轻的神态道:“这是妇人的缠臂金。”缠臂金正是对金钏的俗称。此话一出,楚歈正想给自己一个耳光!谁知自己竟能顺嘴说出这么招人误会的话来!芸娘轻则以为他在使激将法,重则又要嫌他轻薄。
他惴惴不安地瞥了一眼芸娘侧坐的背影,心想自己再不堪也是个将帅之才,却在心怡的女子面前显出这等拙态。他只怨自己母亲去得早,自己又是在军营里混大的,没见过什么女人,更不会和女人打交道。
芸娘不知道楚歈心中的崩溃,还想这男人究竟在卖什么关子!嘴上无所谓地应声道:“哦。”
楚歈自问言多必失,也不再说话,直至到了城北的司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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