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十二峰头月自明
那句话就像一阵寒风,顿时僵化了气氛。门外的人也发觉自己的戏言被人听见,呆愣在原地,连喘息都不敢出声。
垂文立在房门处,不知该进来还是该出去,手扶着大敞着的对开雕花门,任由凉风穿过自己的身影,吹彻暖阁。
也许是风太冷,也许是有心打破僵局,芸娘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道:“阿文进来,把门关上。”
垂文依言照做,橙黄的余晖从西窗中倾流而下,洒落在楚歈和芸娘身上,只留下两个漆黑模糊的剪影。垂文看不清二人的神态,但也能感觉到盘旋在其间的微妙情绪。芸娘在垂头回避,楚歈则若有所思地看觑芸娘,良久,轻叹一声。
“他是口无遮拦的粗人,不需与其一般见识。”楚歈缓缓道。
残照中,只见芸娘微微点头,便不再有下文,径自起身告退,与弟弟相携离开了。楚歈并未阻拦他们的去路,刚刚的事毕竟有些尴尬,芸娘也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若是自己一再相逼,恐怕适得其反。
出得门去,刚刚出言调笑的人正是周朗。他此时自觉地躲在角落面壁思过,自知不该口出妄语,只好灰头土脸地等候楚歈发落。芸娘也没多看他一眼,昂首走了过去。垂文从后面跟来,边走边解释道:“姐,你不要生气。周朗这人你昨天也见识过了,仗着年资和武力,最爱圈点别人。我这就去教训他!”
芸娘无奈笑道:“他毕竟和你有袍泽之情,你怎么好为了一句话就动手?这件事本是他轻狂,可你若出手,别人反要怪你睚眦必报了。”
姐弟二人迈入抱厦的房门,垂文点起暖融融的炭火,黄铜炭盆反射着红热的暗火,照得垂文的面孔忽明忽暗,像是他飘忽的思绪。他犹犹豫豫地说道:“可此事毕竟牵连姐姐的名誉……我咽不下这口气。”
芸娘斟了两杯清茶,内疚道:“阿文,我同你家二爷困在一起许多天,相处久了,便于男女大防上有些松懈。今天又忘了人言可畏,独处半日,的确是我疏忽了。”
垂文接过茶杯,低下头,隐忍地轻声问道:“阿姐,你和二爷之间……果真没有什么吗?”
芸娘瞬间脸色煞白,手里虽捧着温热的茶杯,却依然抵挡不住心寒。她用颤抖的声音质问道:“阿文,你……你也这么想?这又与肆意毁谤人的周朗何异?”
垂文沉默不语,将头埋进手里,沉声道:“姐,我只是觉得那也是个好归宿。倘若二爷也有意,姐姐不妨……”
芸娘颓然道:“是,你现在是周国人了,便想给家里洗底,恨不得让我也搭上周国的贵公子,活是周人,死是周鬼。我告诉你,张垂文!你姐姐结婚了,做不了那悖德丧伦、水性杨花的事!”
说完,她便丢下茶杯,负气走出房门,留下错愕的垂文。茶杯嗡嗡地滚落在花石地砖上,茶水四溢横流,漫开一地失控的零乱。
独自走到甲板上,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今晚正逢初八,月亮已圆了大半,从山间悄悄探出莹润的面庞。清辉将山巅照得银白发亮,山表的茂林像毛茸茸的毯子,从高处披挂到临江的低坳,融入了满江寒波碎影。
甲板上没什么人,只有远远几个守夜的士兵肃立在船头,点着几盏照明的孤灯,像诡秘的冷眼。芸娘扶着船舷,吐息了几口冷冽清澈的江上空气,任由鬓发被晚风吹得纷乱。她忽然觉得十分颓丧,只觉得自己就像簌簌而下的秋叶,飘落江河,随浪沉浮。
“我但凡有一点勇气,又何必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她虽这么想着,却始终迈不出第一步。也许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她恐惧外面天长水阔的世界,龟缩在熟悉的地方似乎是个更安全的决定。可芸娘悲哀地想道,自己有生以来不时一直重复着这样的生活吗?在父母双亡后隐忍,在舅父家隐忍,于婚事上隐忍,对骆姨娘隐忍,只求能维持现状,却沦落到背井离乡的地步。
可若就此远走呢?她的确没那份勇气。跌坐在甲板上,夜气已渐渐结成了一层湿冷的明霜,透体生寒。芸娘无语对天,却见半月渐渐升到了峭拔峻岭之上,为那冷凝寂寞的石崖披上一幅纱幔。
这圣洁的清光笼罩在重峦叠嶂的巫山十二峰上,也沐浴在芸娘身上,可惜那千里万里的明月啊,也照不明她心底的幽壑。静谧的夜色使她想起了古老的渔歌,羁旅者的牢骚怨语,宋玉的悲秋断肠。而自己无疑是个懦弱的自怨自艾者,空对着流水汤汤,困在回档在这深长巫峡中万古不变的悲凉基调里,不可自拔。
更可悲的是,芸娘自知深陷在一种自欺欺人的乱局里。若是心中对楚歈全无念想,芸娘也不会如此纠结,此时的震怒多少有些欲盖弥彰式的掩藏,唯恐别人从虚张声势的恼怒中看出她潜藏于心底的彷徨不定。昨晚的幻觉昭示着楚歈已成为她心中一块绕不开的迷障。她从未领受过那样的温柔和保护,就像在桃溪村时那块避雨的油布,楚歈巧妙地为她营造出一种安适的错觉,似乎只要在他的身边,万事都会得到妥善的解决。这是多么难以拒绝的感受。
可这不是她该贪恋的,她已有丈夫,虽然天各一方,可宿命的红线已将他们二人捆绑在一起。对于这个时代下的女子来说,任何的非分之想都是不道德的,遑论这种深植于心的感觉已被旁人察觉?
该抛开的,果断要彻底抛开。正如芸娘刚刚说过的——“那悖德丧伦、水性杨花的事”是禁忌的底线,不可逾越。如今虽心旌摇曳,却尚未铸成大错,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人事代谢,只有十二峰前的明月,不论人间悲欢,一味盈缺自若。
就在万籁静寂时,身后忽然传来“吱呀呀”的木轮响动。芸娘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楚歈闻讯而来。他停下后踟蹰了片刻,欲说还休,与他平素决然的性情不相符合。
“不会再有人对你不敬。”终于,他轻声说道,却把自己从话语中完全摘除,似乎不想给芸娘任何与自己相关的压力。
芸娘沉默不语,空望着玲珑秋月,她已不知该用什么样的面目面对楚歈,或是面对自己。
“留下来吧,你弟弟还在这里。”楚歈自知仅靠自己无法说服芸娘,只得搬出垂文。他的长叹空随江风散去,为自己在芸娘面前的无力感到无可奈何。
这句话打破了芸娘的心防。纵使弟弟与自己分歧再大,也毕竟是唯一的血亲,怎能叫人不牵挂?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流言一旦传开便不会轻易散去,你我今后如何自处?”
楚歈闭目半晌,抬眼说道:“倘若我心中所想同那流言一样呢?”他那清朗的声音如利剑划破坚冰,亦如日影刺透长夜,直指芸娘心间最脆弱的一处。
她怔怔转身,苦笑道:“有因有果,也怪不得旁人猜疑了。”
楚歈眯眼,压抑着心头的躁动。他不明白眼前的女子为何执意将自己隔在九霄之外,疑惑道:“为什么要管旁人言语?我未婚,你未嫁,为什么不行?”
芸娘咽下心头的苦涩,沙声道:“我已经结婚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使两人陷入了难堪的沉静。这回换成楚歈惊愕了。他僵坐在甲板上,耳中一阵轰鸣,一时间,五感都离他远去。眼睁睁地看着芸娘默默离开,喉头却哽不出任何阻拦的言语,空对着清江冷月,让摇荡的静波蹙紧他心中的结。
芸娘的话不仅不是斩断乱麻的快刀,反而将楚歈的心思缠得更乱。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时注意起芸娘的,也许是在死人驿的昏灯里,也许是在桃溪村的雨夜中,那无名的牵系就像前生注定好的。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微妙的感情使楚歈不得不关心她。可事实相反,这个始终在自己羽翼下的女子却从未属于自己。那么她是属于谁的呢?她那只存活在语言中的丈夫吗?楚歈不愿承认这讽刺的安排。
此后的时间里,他二人像约定好的一样,不再见面,各自为政,绝口不提那晚在甲板上的对话。可旁人都能看出端倪,尤其是垂文和闯祸的周朗。
芸娘把自己隔离在抱厦的小房间里,对外界的事不管不问,垂文来看望她时,她也不过敷衍几句,心思都萦绕在那天和楚歈的变相决裂上。只是隐约从垂文的口中得知,他们已渡过三峡,来到了夷陵境内。
果然是大战后的狼藉,江水中还有残刀折戟,岸边的沙砾上血气未消,哀鸿遍野,时见昏鸦蛰伏草丛间,餐食死人血肉,徒留白骨成堆。于是芸娘更不愿留意窗外的景象,刻意把自己封闭在斗室中。可当夜色如潮水般涌上来时,那从高楼中传来的凝涩琴音诉说着楚歈同样的彷徨。琴声已不见昔日的潇洒,更添了一种中夜徘徊的顾虑哀伤,像不得知音的低诉,惊起了一对对夜栖的江鸥。芸娘堵住双耳,乐曲还在心中回响,挥之不去的清商曲调,随风潜入她的每一寸思绪。
就在芸娘不经意间,这艘巨船已乘风破浪地离开了蜀国的辖境。正如楚歈早早预料的,蜀国士兵根本不敢阻挠粮船的行程。故土已抛在脑后,在迷乱中,芸娘第一次踏入了周国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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