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旧恨填胸一笔抹 下
不过寥寥数语,李季宁便勾勒出自己半生的际遇。
他本是桃溪村出身不假,可怜冲幼丧父,索性离了桑梓,跟随兄长外出讨生活。谁知万事不成,反被人兴词构讼,他兄长意气难平,竟一病死了。李季宁代兄充军,也是他命里注定,迂迂回回地选入六合卫,为周国天子做起那最见不得人的刺杀勾当。
李季宁第一次外出行动时年仅十八,掐指算来已是二十九年前的事了。那时蜀国君臣还并不暗弱,远在江东的南方霸主吴越国才刚刚兴起,周国也不具备虎视天下的底气,如今把持权柄的楚勋还是义军中的一名小小校尉。各国间势均力敌,交攻不断,明面上是兵连祸结的狼烟沙场,暗地里则是刺客们殊死搏杀的修罗世界。李季宁年纪轻轻便杀人无数,看惯了义与利、洁与耻的纠葛,世人攀附的攀附,沉沦的沉沦,也有那宁为玉碎的,可怜寒食春草青青,也未见得有人为之供上心香一缕。
无数次在肮脏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后,李季宁的心已冷漠,犹如刀锋上凝固的鲜血,禁锢了无数冤魂的罪孽再也无法洗刷干净。
直到那一天,他认识了一名女子。说是认识,最初不过是一起杀人罢了。李季宁不知芳名,只知道她的代号是折梅。凡是做刺客的女子必然要被迫做出牺牲,牺牲无外乎色相,否则上层何必培养一些原本纤弱的女子?牺牲的多寡不好细究,可的确为她们不幸的生命又添上了一种噩梦的诱因。
抛开冰冷虚伪的自我保护,折梅的内心住着一个温和的女子。她善良的本性是李季宁唯一的光明,李季宁的陪伴也成了她漫长的压抑中唯一的支柱。就像风吹开繁花,两个漂若浮萍的年轻人之间滋蔓出不可抗拒的爱情。爱情带来的不仅是喜悦,更是焦虑。折梅的眼底太干净,奈何身心困在了无间地狱。起初一个人的时候只有绝望,倒还可以麻醉自己,现在既然有了对未来的希望,怎能一次次地忍受希望中平和自由的生活像风中残烛一样容易幻灭?她每每在行凶或受辱后饮泣,愈加嫌恶自己——这是一种不自知的精神折磨。
日月如梭,血与火的挣扎蚕食了折梅清明的神智,昔日杀人的刀尖反冲着自己,她竟想了结这副残躯。这令李季宁意识到,折梅的状况已容不得拖延,收手的时机迫在眉睫。
就在此时,他们接到了一个任务——前往蜀国成都刺杀叛徒杜瑞。杜瑞本是周国投放在蜀国朝廷的内奸,谁知他竟突然叛变,替蜀国做起反间,还要献出周国的机密用以投诚。此人不除,必有大患,六合卫派遣了诸多高手,意欲将杜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屠戮杜家满门后,六合卫的刺客们放了一场大火掩盖痕迹。风烟散尽,却不见李季宁和折梅的踪影!原来他们早已趁乱逃跑。不止他们二人,还有杜瑞的独女。折梅在假山的石洞中发现了这个不满四岁的小女孩,她柔顺的头发梳成了三绺小髻,系着珍珠头须,身上穿着茜红的销金袄裤,粉团团,笑盈盈,还沉浸在捉迷藏的游戏里,用软软的嗓音问折梅:“是阿娘叫你来找我的吗?不算的,要她亲自找到我才行!”她还全然不知阿娘,甚至所有家人都已死于非命。
折梅心软了,蒙着小女孩的眼睛叫她看不见院中的惨象,悄悄地带着她离开。适逢楚勋建节,皇权旁落,六合卫作为皇帝的羽翼也随即江河日下,不少人都转投楚勋帐下。朝廷中倾轧角斗不断,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叛逃的李季宁和折梅。他们带着幸存的女孩在巴蜀的山川间躲避了半年,见风浪平息,便回到故里桃溪村,过起了折梅一直向往的平淡生活。
开始时,桃溪村的村民见到少小离家的李季宁带着女人孩子归来都十分好奇,后来看他们安安静静,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便纷纷去关注别的新闻了。那从杜家带回来的女孩年龄尚小,时间一久,将从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清。既然折梅不能生育,所幸视此女为己出。只是李季宁怕自己的业报牵连到子孙身上,不敢认她,便将她托名到早丧无子的兄长名下,算是两全其美。名为侄女,情同亲生,可这爱意中不免带着李氏夫妇赎罪的动机,似乎对这女孩好些便能从血债中得到片刻解脱,折梅的疯癫也没再发作过。
“这女孩就是葛平的妻子吧?看来她的背景也很复杂。”楚歈问道。
从回忆中走出的李季宁点点头。
“她嫁给葛平是不是为了葛平在骁鹰卫的身份?”楚歈又问道。
李季宁摇头道:“她十六岁时在山上迷路了,被背尸路过的葛平带回,从此后便一心要嫁。葛平掩饰得很好,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你的人。至于我侄女是否事先知情……就不清楚了。”
“我明白了!”小沈道,“是葛平的妻子窃取了我们的计划,丰都县的事也有她的推波助澜。可她若想杀二爷,又何必叫李氏夫妇施救?她反复无常的,究竟要干什么?”
“复仇。”站在人后的芸娘幽幽地吐出这两个字。她从刚才起就对葛大嫂心生同情,因为她们是一样家破人亡的人。谁知李氏夫妇竟有这么一段过往,他们多年的付出真能抵偿惨死的家人和葛大嫂本该有的人生吗?
芸娘又说道:“正如李大婶所说,幸存的小女孩从没忘记自己的遭遇——或许小时淡忘了,长大后渐渐回溯起曾经,才发现身边的长辈竟然是仇人。”倒伏在地的李季宁闭上眼,似无声地哭泣。
楚歈点头,一边思索一边道:“她必定是投靠了某种势力,那里的人命令她刺杀我——也许还许诺给她一些好处,一些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些东西诱使她铤而走险。若在死人驿里动手恐怕会殃及丈夫,索性伪造六合卫的信件,把我推给李氏夫妇。事后放出消息,借家父的力量除掉杀我的凶手,既报了她的灭门之仇,又不用她手刃养父母,落下罪过。真圆满的计划!可惜环节太多,越多越容易出纰漏。”的确,哪有两头甜的甘蔗呢,何况更复杂的世事,又有谁能算准人心?
李季宁跪倒在地,乞求道:“事到如今,我再没什么可说的,只求二公子看在我们夫妇确实救过您的份上,留我们一条生路,也请不要为难我们侄女。”
楚歈笑道:“我不会杀你们,只因我并不喜欢随便杀人,而不是感念你们的‘恩情’。先救人再杀人,或是先杀人再救人,这算得上什么恩情呢?未免把恩情二字看得太轻。至于你们的侄女,她若是像你们一样顺从,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话虽如此,可在场的众人都明白,葛大嫂既然煞费心机地布了这么一场局,必定不会轻易放弃,将来恐怕还要兵戎相见,到那时楚歈未必肯轻饶。李季宁也不敢再强求,认命一般垂下了头。
将李季宁送到别处看守后,楚歈简单地过问了明早的行程,之后便让芸娘推着自己挑选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客房,又命那不知名的少年人跟随掌灯。一路上,芸娘不时地审视着少年人略显熟悉的面孔,少年人察觉到了,侧头对芸娘莞尔一笑。
若是不笑还好,这一笑瞬间把芸娘带回到尘封的记忆中。记忆中的弟弟也是这样的笑容,圆圆的脸上,左颊的酒窝甜甜的、浅浅的。只是眼前的少年面目硬朗,已不是小时稚气可爱却又强装大人的样子。但这并不能阻挡芸娘的判断,一旦打开了突破点,眼前少年的形象正快速地和记忆中的弟弟重合。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笑容,芸娘的眼光闪动,几欲脱口而出,却听楚歈轻咳一声:“咳,你要把我送到哪去?”
回神一看,芸娘才发现自己即将走到走廊的尽头,而弟弟正站在身后的一扇房门前忍笑,他胸前的烛火翕忽,映在年轻的面容上。他就像从旧时光中走来,就像这五年的离别和牵挂都是幻觉,从未发生。
芸娘愣住了,泪水漩在眼眶里,不知是否应该流下来。楚歈发现了她的异常,明白她认出来了,回头笑道:“你们这对姐弟也真是,竟然这么久才相认。”
“什么!”这回换成少年人错愕了,他陡然近前,高举银烛,眼珠不住地颤动,唯恐不能将眼前的姐姐看得真切。
芸娘重重地点头,两行清泪已经无声滑落。抚着弟弟日渐成熟的脸庞,她轻轻地唤出了他的乳名:“阿文。”
这声音像是朝阳拨开迷雾,张垂文忍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将蜡烛随手一丢,抱住芸娘的腿,涕泗横流道:“姐!对不起,阿文想你!”
芸娘曾无数次地想象过和弟弟相认的场面,却从未想过会在这偏远诡异的死人驿中,可偏偏就这么发生了。她也不会预料到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可她偏偏鬼使神差地做了。她扬起手,重重地打在张垂文的头上,哭道:“这么多年,你去哪了!”
芸娘所谓地重重不过是把手举得高,真正打时是舍不得用力的。她捧起了垂文悲喜交加的脸,垂文道:“我在漳河被俘,二爷看我年纪小却有勇力,便提拔我到他身边做虞侯。”
芸娘颤抖着扶起垂文,替他和自己擦着泪痕,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咱们也别在这黑咕隆咚的走廊上瞎哭,进屋再叙。”说着,二人携手绝尘而去。
刚走出一段,就听见身后传来幽怨的声音:“喂,你们俩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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