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恨填胸一笔抹 上
惊愕之余，芸娘发现葛大哥双目红肿，面带青黑，他虽是一贯形如槁木，常带着三分死气，可如今看来，竟愈发形销骨立了。思及他方才自称葛平，又提到骁鹰卫，却不知骁鹰卫是何物。
其实也怪不得芸娘，这骁鹰卫乃是周国新创立的卫所，本是从淮西节度使楚勋的亲军分派出来的，如今全权由楚歈调遣。其建成时本是楚勋赐予二子的仪仗护卫，三年来，经过楚歈的筛选整编，加之随楚歈南征北战，骁鹰卫的职能也复杂起来，原先的仪仗职能只占极小一部分，另有专管刺探、侦查的番子、斥候，战场亲随的缇骑、虞侯。此次夷陵战役中，楚歈帐下一半将领皆是骁鹰卫的千户、百户出身，许多运筹决策的幕僚也在其中充任佥事一类的职务，实是楚歈，乃至楚家势力的中坚所在。可毕竟是新兴队伍，又非天子旌旗下的，是以不为百姓所知，更不入闺阁中妇孺之耳。
进了死人驿，迎面便是无窗的大堂，虽常点着灯，却总笼罩在昏黄中，像陈年的烟雾消逝不去。其中景象依然如故，墙壁剥落，器皿蒙尘，唯独少了那日做针线的葛大嫂。此时重见旧景，竟有几分事隔经年之感。借着半明不暗的灯火，芸娘环顾身侧，不见娇鸾的影子，细想刚刚下船时就没见到她，因而问楚歈：“二爷，方才船上同行的女子呢？怎不见她？”
楚歈笑了，说道：“你也随他们叫我‘二爷’？突然换了称呼，倒显得生疏了。”
芸娘腹诽道：“本来也没多熟悉过。”
楚歈不知她心中所想，接着答道：“你那小姐妹有些聒噪难缠，我现在要做正经事，留不得她在身边。先叫她在船上将就着吧，自有桑楼回去守着。”
芸娘暗想：“你若有正经事，又与我什么相干，何必带我同来？”不免心下打鼓，魂不守舍地随众人往耳房走去。
一路上众人脚步踢踏，那年久失修的地砖就像撑不起重量似的，发出一声声空洞的震响。小沈推着楚歈的轮椅走过，更是碾出一迭吱扭难听的声音，混在凝固的空气里，在耳膜里生了根芽，是以芸娘捂住了耳朵却还是有些不耐。再看楚歈，也是微微掩起口鼻，似乎对悬浊着灰尘的室内格外不满。那少年人在后面掌灯，也是捂住了一边耳朵，只有葛平不甚在意，依然大刀阔斧。
一进耳房，先看见周朗押解着捆绑在地的李氏夫妇。他二人口中堵着布条，却并无慌张神色。那扭曲的姿势必定十分难受，他们却没有向楚歈乞求松绑，似乎视浑身桎梏于无物，虽是匍匐在地，可在气势上和被众人簇拥着的楚歈平起平坐。
楚歈在正中坐稳后，并不发话，待少年人点亮了满室灯火，楚歈才闲闲凝神，虎目自下而上扫视着李氏夫妇，薄唇抿成一线，自有种不怒而威的仪范。葛平奉来一杯热茶，楚歈接在掌心，看了看便放下，抬眼说道：“让他们开口。”
葛平应声，一瘸一拐地走到李氏夫妇身边，为他们解开口中的布条。原本泰然的李氏夫妇都对葛平怒目而视，虽不说什么，那眼神却像对待叛徒，想要剜下他的肉来。
李大叔——或者说是李季宁，对楚歈冷笑道：“见过这位贵人，恕某身带刑具，不能下拜了！”周朗见他语带不屑，登时大怒，右手铁钩一挑，钩住李季宁的发髻，拉近他的面孔威逼道：“草莽老儿，休得胡言！”
楚歈摆手示意周朗停止，阴冷地笑道：“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看穿了你们的底细，再打哑谜便是掩耳盗铃了，说说你们的行刺计划吧。”见他们不言语，楚歈又道：“看二位功夫套路，可知是六合卫刘同知门下，自然知道刘同知于严刑逼供上也颇有手段，如果把这些手段加诸二位身上——呵呵，只怕伤了数日以来的感情，想二位仁厚，必然不会陷我于不义之地。”
李季宁头发散乱，咬牙道：“我们夫妻虽是刘大人门下，却早已和六合卫划清界限。与楚氏有龃龉的是朝廷，我们不食朝廷俸禄，也不必为之效命，犯不着加害尊驾，引火烧身。”
楚歈挑眉道：“哦？难道近来的大小事由都是巧合？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李季宁道：“虽不是巧合，却也来的蹊跷。某与拙荆本是六合卫的刺客，十七年前叛逃，受了许多波折才重返故里，十七年来隐姓埋名，不与外人来往。就在五日前，一柄飞刀刺入门框，下压着一封书信，启封处竟印有六合卫的秘符。上写着‘楚贼次子，不日渡江，往丰都县下游截杀。’我们避世多年，被人重提旧事，也是惶惑不已，虽按要求去了，却着实不想再重入乱局，因此迟迟不肯下手杀你。二公子想必也察觉到了，我们并未真动杀机，反而生出了不该有的舐犊之私。包括周壮士来擒我二人时，我们本想配合，无奈他太过暴戾，上来就扑向拙荆命门，某这才不得不抵抗起来。”
芸娘这才知道眼前相处多日的男子本姓楚，又想能被周国朝廷称为“楚贼”的，恐怕只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楚勋了。如此看来，这男子倒真是举足轻重，也难怪被群起追杀。站在人后细算，芸娘发现五日前正是自己逃出渝州城的时候，这一连串计划竟从那么早就开始运作，不知道之前已筹划了多久，顿时不寒而栗。
一样不寒而栗的还有小沈。他正立在楚歈的左侧，高叫道：“不可能！五日前我和二爷尚在涪陵。转移到丰都走水路的计划只有咱们骁鹰卫的弟兄知晓，怎么会被你们提前察觉！”
“莫不是锦官司的人放出了消息？他们毕竟和我们在渝州城外交过手，也许走脱了一两个，算到了我们的计划。”立在楚歈右侧的少年人皱眉道。
“那就更不可能了。锦官司的人中了我们的伏击，被杀得片甲不留，不可能来得及……”小沈说着，又质问李季宁，“说，你们从哪里得到的线报！”
这回不等李季宁发声，楚歈先道：“自然是我们的人有纰漏，走漏了风声。”
李季宁在一旁补充道：“某对此也是百般不解，抽身事外还来不及，对内情一概不知。但若细心想来，只有你们内部出了问题这一种可能。”
周朗已然大怒，方脸涨的通红，太阳穴上青筋直跳，愤慨道：“什么纰漏，明摆着是有奸细！”说着，抽、出腰间亮如秋水的雁翎刀，猛地插、进面前的木桌，那刀笔直立在桌上，刀柄处嗡嗡直颤，显然他是使出了十分力气，“死在渝州城外的弟兄不算，咱们在这儿的轮番地表白自己，看看谁是面善心黑的叛徒！若有欺瞒，咱的刀可不依！”
周朗忽然对楚歈身边的少年人叫道：“是不是你！你本是蜀国人，自然和我们不是一条心！”
那少年人登时横眉立目，把秀美的脸庞憋得忽红忽白，厉声道：“周朗，你不要浑说！谁有异心，当场就死在地中央！”他的右手绞在刀柄上，几欲拔刀，终究压制下冲动。
芸娘听说那少年人也是来自蜀国，心下顿生亲近，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却觉得越看越相熟。正晃神间，忽听周朗大喊，再一看，他正指着自己，急声道：“还有你这女子！那日小沈说在此处遇着你独来独往，我便觉得不对劲，哪有女人家半夜来这种地方！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怀着什么祸心！”
芸娘的心咯噔一跳，刚欲说话，就听楚歈沉声道：“周朗，够了。我刚才说纰漏，只因咱们的确遗落下一处破绽。”
“敢问二爷，是什么破绽？”少年人急忙追问道。
楚歈看向葛平，问道：“你的妻子呢？”
葛平顿住了，半晌后道：“她自昨日起便外出不归……现在下落不明。”他眼中的血丝就是因连夜寻找妻子而熬出来的。
楚歈又问李氏夫妇：“他的妻子是你们什么人？你们在自江中营救我可是出自她的授意？”
“你已知道她是我们的侄女，何必再问。救你们那日也是巧——我们平日也在丰都附近打渔，自得到任务后，便多留意江面。那天，侄女忽然匆匆来了，拉了些家常，就只在船上坐着。忽见渡口有异动，有两个人坠江，她口称认识，催我们救人，救上来的便是你们。”李大婶道。
楚歈轻笑一声，叫芸娘把昨日葛大嫂如何从树后现身，如何亲口承认自己与李氏夫妇毫无瓜葛，又如何描述自己被李氏夫妇胁迫的话复述一遍，直听得李氏夫妇面面相觑，众人也是矛盾不已，不知道究竟是那一方在撒谎，但心里都已肯定，这葛大嫂必定不单纯，从中作梗的少不了有她。
终于，李大婶像是想通了，目瞪口呆，继而怆然大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么多年她都还记着。”听闻此言，李季宁也脸色大变。
楚歈冷冷道：“你知道了什么？”
李季宁担忧地看向妻子，语气慌乱地说道：“都是老婆子糊涂，说胡话！”
楚歈看向濒临崩溃的李大婶，笑道：“不劳您老，只向尊夫人讨教。”又命小沈把自己推到李大婶面前，凑近她那张苍白的脸，用如同铁丝滑过冰面的清冷声音问道：“你那侄女究竟是什么冤孽，竟对你怀恨至此？”看李大婶单薄的身体更是抖如筛糠，似乎陷入了疯魔的状态，引颈哭喊着，却流不出一滴泪来，楚歈又用幽冥之风般空冷的声音，施加压力问道：“怕是你平素作恶太多，欠下了多少血债，还不清了。”
李大婶已经疯癫了，大声嘶喊着：“作孽！都是我自作孽！”她的身体痉、挛起来，竟似喘不上气。
看楚歈还要再说什么，李季宁按捺不住心痛，厉声阻止道：“够了！我来告诉你，你放过她！”
闻声，楚歈沉默地离开李大婶身边，脸上没有一丝得逞的喜悦，反倒充满了复杂的冰冷，那双眼睛是此时他面上唯一鲜活的，却也蒙着一层冰霜。
李季宁对着妻子低语几句，他的妻子便渐渐平静下来，却还是噙着泪，神色怔忡，远远没有清醒。李季宁松了口气，朝着满脸不敢置信的芸娘说道：“麻烦娘子从拙荆的衣袖中拿出葫芦药瓶，喂她服下两粒。”他的声音已无比虚弱。
芸娘照做了，看着昔日待自己那般慈爱的人变成这副模样，心中说不清的苦楚，几次用眼刀瞥向楚歈，喃喃道：“他也真狠得下心。”却又在周朗的瞪视下不得不懊丧地住口。
李季宁又嘱咐葛平另找房间安置李大婶并在一旁陪护。葛平虽想知道自己妻子的事，却碍于长辈的命令和楚歈的默许，不得不照办了。
尘埃落定后，李季宁长叹一声，颓然道：“二公子，您今日用在下的妻子来胁迫在下，不怕天道轮回，某一日同样的事情在您的身上重演吗？”
楚歈冷笑道：“废话休提。”
李季宁笑笑，眼神迷离，似从多年的回忆里走出，缓缓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年，我和她都是六合卫的刺客，结伴杀了不少人，我心如铁石，她却时时懊悔，直到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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