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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梦里如真真似梦


  姐弟二人闻声回头,只见楚歈背对着他们,面对着一堵死墙,岿然不动地坐着,背影却有说不出的萧索和不快,似有一团黑沉沉的怒气盘绕在周围。

  “糟了,咱们把二爷给忘了!”垂文大叫不好,赶紧回去推楚歈的轮椅。芸娘借着烛火一看,楚歈的下巴拉得老长,脸都黑了。一时间,姐弟相认的温馨气氛大变,二人都噤声不敢说话。

  楚歈声音干涩地说道:“我好心让你们重聚,你们竟然把我忘在墙角!”他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么无视过,此时,他的自尊心就像被人踩了一脚。

  “对不起……”芸娘想到楚歈是弟弟的长官,不找出一个合理客观的理由,恐怕要影响弟弟未来的形象,因此解释道:“我们俩刚刚太激动了,而且您坐在轮椅上太矮,所以没看见……”

  刚踩完又用脚尖前后左右地碾了几下。

  芸娘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垂文暗搓搓地打了个嘘声的手势。他熟悉这位爷的性情,于大事上不计较,却对一些细节十分讲究,最讨厌被人忽略。可正是因为他能在大事上豁达,所以往往记不住小事,等他气消了也就过去了。

  芸娘心怀愧疚,也就顺着意送楚歈到房间里,刚想拉着垂文外出诉说离恨,便听楚歈道:“天晚了,各自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沈蕃留下守夜。”他还是习惯叫垂文的假名。

  芸娘有些舍不得弟弟,但看弟弟的眼神,也不好勉强。来日方长,只要找到了弟弟,又岂急于这一时呢?她一边告退一边问道:“请问二爷,我在哪里休息?”

  楚歈一听更是窝火。刚刚已经暗示过芸娘没必要和自己这么生疏,可她竟听不懂,依然叫自己“二爷”。因此冷冷道:“你自己去寻地方,反正这里不大,你又不是第一次来。”

  芸娘默然离开屋子,见外头漆黑一片,又听见从别的房间传来隐隐的呼噜声,心道的确有些晚了。摸回到上次住的房间,想着熟门熟路也好应付今晚,却见房门紧闭,门缝里还透出金丝般的亮光。未等芸娘敲门,门里的人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一个女孩问道:“谁呀?”

  这是娇鸾的声音。芸娘答道:“是我。”

  娇鸾一听是芸娘,连忙打开门,笑道:“云姐姐今天和我睡吧,咱俩做个伴,也不害怕了。”

  芸娘走进门,问道:“你心里害怕吗?”

  娇鸾想了想,说道:“有点,但并不多。因为我觉得他们不是坏人。再说了,如果他们真是坏人,云姐姐又怎么会和他们为伍?”

  芸娘笑道:“可这世上哪里处处都是好人呢?你在家里好好的,这么贸然出走,终究是太危险了。”说完,就去打了两盆洗漱的水,叫娇鸾一起用。

  两人沉默地洗漱过了,娇鸾一直默不作声,有心事似的。之后又把松散的头发绕在指头上,一圈又一圈,就像她紧束在心头的犹豫。

  两人和衣躺下,留着一盏孤灯驱散寒夜,背对无眠。窗外响起萧飒的风声,万壑千岩的树木都被它撼动,发出长歌似的哀鸣。紧接着,秋雨便降下来了,点点滴滴敲打在窗棂上,寒气顿时弥漫在四肢里。

  芸娘不由得想起初来死人驿的夜晚,那晚也是风雨大作。若是没有那场风雨,自己也不会投宿在此,更不会卷入围绕在楚歈身边的阴谋中。雨声空洞地灌入双耳,那单调重复的节奏让人怀疑是否亘古以来的雨声便是如此。

  “幸好这里不漏雨。”芸娘侥幸地想着。借宿在渔村的时候也总是夜里下雨,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多亏了楚歈为自己遮起一片干爽的世界,若是今晚也漏雨,他还会来照顾自己吗?想到这事,芸娘的脸突然红热起来。

  可她突然觉得这样很不好,虽然没做什么,可单单这样想都是罪过了。她无法漠视自己的感受,只好默背起《列女传》来。记起春秋时,楚王的夫人贞姜居住在渐台之上,正逢江河涨水,楚王命使者前来营救,使者却忘了带符节。贞姜夫人拒绝使者的营救,只因楚王曾约定过,召必以符,没有符节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于是溺死在洪水中。

  芸娘听着窗外愈发狂暴的夜雨,想着此处毗邻江水,若是遭遇洪灾,可会有人来救自己?迷蒙中,那灯火的光点竟幻化成一艘点着明灯的小船,丈夫刘沂正划着船靠近,那火光摇曳便是小船在风浪里翻卷起伏。眼看着船近了,站在高地的芸娘翘首以盼,盼着三年未见的丈夫回来解救自己。

  近了,更近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男声自耳后传来,“刘沂早就消失了,看看我是谁。”那是楚歈的声音。幻觉中的芸娘回头一看,楚歈正贴在自己身后,再看江中,除了诡谲的浊浪,哪里还有刘沂的踪影?芸娘不觉倒吸一口气,从幻觉中惊醒,揉揉眼,见四周没有楚歈,更没有刘沂,不觉为自己奇怪的幻想自责,轻叹一声。

  “姐姐也没睡吗。”娇鸾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芸娘点点头,嗯了一声,却怕露出脸上的红晕,因而不敢转身。她感觉身边的床板下压了几分,娇鸾凑近了自己。娇鸾叹息一声道:“唉,我有些心里话想说给人听,想来想去,只有姐姐您最合适了。”

  是什么样的话呢?芸娘好奇,说道:“既然你愿意讲,我也愿意听。”脸上的燥热似乎淡去了,于是芸娘翻身面对娇鸾,毫无意外地对上一张少女的愁容。

  通常少女的愁绪都是很清淡的,表现在外面则是脸上薄薄一层紧皱的皮肤,内里还是快乐的血肉。可娇鸾的愁容却是那么深刻,眉间的川字不仅皱在脸上,皱在心上,更皱在她的生命里,仿佛解不开这件心事,她的人生也不会有彻底的快乐。

  她又用指节绕起发尾来,绕了一圈又一圈,眉间的尺寸瘦了又瘦,嘴唇咬得发白,却迟迟没有言语。末了,才恨恨地爆出一声:“呵,都怪我爹娘只让我念书念到十一岁,现在想说都找不出合适的词来。”

  芸娘笑道:“你同我讲悄悄话,何必用什么好词佳句呢?你我都懂就行了。”

  娇鸾平躺着,深呼吸几口,平静地说道:“姐姐一直有意无意地劝我回家,可我一心想逃离那里,你道是为了什么?爹娘不睦是一方面,重男轻女又是一方面,却都不是根本的原因。实话说,这样的人家多了去了,可见过所有女孩都逃出来吗?还不是默默忍着,忍成了儿孙满堂的老婆婆。”

  芸娘道:“那是什么原因呢?”她便是娇鸾口中那极会忍耐的女子,好在她的父母感情深厚,又十分溺爱她,因此她的幼年时期还算顺心。

  娇鸾道:“只是困在他们身边,我看不到希望。举个例子吧,我小时陪娘去浇园子,那时太阳初升,云霞灿烂漂亮,我指给娘看,可她却只顾着脚下的菜畦,还训斥我叫我一起低头干活。可那么好看的天,她怎么不稀罕呢?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想要的和他们习惯的不同,如果我继续依赖在他们身边,对双方都是折磨。”

  芸娘点头道:“的确,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如若天地之隔。你想要的是什么呢?”她一面问娇鸾,一面也在扪心自问,问自己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而活。

  娇鸾思忖良久,玩着发丝说道:“我想要的并不是某样东西,而是一种感觉,很模糊,很不具体。我希望别人看我的眼神是和善的,尊重的,不是支使的和将就的。我依然爱我的父母,每当想起他们的十样缺点来,就又会想起十样优点,让我恨不起来。可我并不乐意和他们在一起了,这让我感到绝望和陈旧,他们对儿子的偏心也让我感觉自己一无是处。可事实是这样吗?我总有一两样用处吧。”

  芸娘道:“父母大多是偏心的——或者说人都是偏心的。爱本来就是差等的,只可惜当偏心的条件太过偏狭或苛刻时,便会让被轻视的人受伤害。”

  娇鸾点头道:“我同意,爱的确是差等的。可我偏想要平等的,实际些——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差等中等而下之的那一个,尤其是当我付出了很多情感时。”

  芸娘道:“可人间就是这么不公平啊,我们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偏心,怎能强求别人的平等?恐怕只有强行扭转他们的心,或是惩罚他们,使他们害怕,可这又是没有立场的私刑。你说过要去‘织天会’,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提到织天会,娇鸾的脸上流露出了近乎孩童的纯真微笑,她说道:“我也是偶然听别人说起,可我注定是要去那里的。那里的姐妹们都是受战争荼毒或是不满家庭的女子,大家结伴,互相帮扶,虽然肯定会有争执,可毕竟意气相投,能滤去很多不必要的阻碍和烦恼。那是一个能让我找到未来的地方。你们也不须一直带着我,只把我丢在万州,那里就有织天会的堂口,我自会去投奔。”说完,她便沉浸在甜蜜中,幽幽睡去了。

  可芸娘却辗转难眠了,她的心思还停留在有关爱的差等和未来人生的话题上?自逃狱之后,她已完全偏离了原先的轨迹,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她脑中,只是前几日疲于奔命,没空细想罢了。今晚被娇鸾引发了思绪,便怎么也停不下来了。她突然想起了琮儿,若是自己有个亲生孩子,还会对琮儿一视同仁吗?想了半晌却也解释不了这个问题。又想起了重新团聚的弟弟,继而想起故去的父母。她自然是爱父母多些,可若非要让弟弟顶替父母遇难,这又是不可想象的。芸娘既爱父母,又爱弟弟,虽有极小的差距,却割舍不下任何一方。可若是把弟弟换成一个陌生人呢?肯不肯用陌生人的性命去换亲人的性命?

  芸娘已不敢往下想。她强迫自己休息,听着嘈杂的雨声,想起楚国渐台下的滔天巨浪,贞姜夫人的幽魂似在冥冥中像她招手,把芸娘的灵魂引入一个两难的世界。除了生死外,世界上所有两难的抉择都成了幼稚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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