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芸娘正欲开口呼唤小沈,电光火石间,又冲进来两个男子,都是不走门走窗户,依次闪身入室,形比山岳,势压潮头,顿时将空荡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芸娘不由得屏起气来错身向后,不自觉地凑近楚歈,像受惊的小动物习惯于靠向熟悉的事物。
那三人一齐单膝跪地,向楚歈行了军中大礼,恭敬喊道:“二爷!”
芸娘哑口无言,还反应不过来这天降似的三人是何时潜伏在附近的。扭头怔怔地看向楚歈,见楚歈仍是一派闲适,慢慢将那短哨放下,噙着浅笑说道:“那两人可擒住了吗?”
“回禀二爷,周朗已去了。”一名腰系银鞭的男子俯首说道。
楚歈眉峰一紧,笑意还残存在脸上,却阴寒得可怖,芸娘不免又战战兢兢地远离了几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冷下面孔道:“你们太过轻心!早提醒过,他二人高深难测,你们竟敢放任周朗一人逞能!不去对付大敌,将我团团围住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惊闻隔壁一声大喝,正是周朗的声音。面上无光的三人腾身跃起,破窗而出。借着月光看去,周朗正在院中,还有另外两个身影,看高矮应是李氏夫妇。这对夫妇却一改往日举止,体态轻灵,动如脱兔,霎时便赶超了周朗。
小沈三人以为他们要逃跑,纷纷抽出兵器,拔步上前襄助,来了个三面夹击,可惜未至近前,先已被暗器打中手背。那暗器不是别的,正是院中就地取材的石子。也是李大叔身手快,加上暗夜视物模糊,饶是三人身经百战,听见了暗器飞来的飒沓风声,却还是躲闪不及,纷纷中招。
虽是一同中招,那执银鞭的显然掌力更稳,顺着势头向上扬鞭,精铁炼就的百节长鞭发出霹雳急响,瞬间化解了暗器的力道,银光掠过眼底,那鞭尾已改换方向,朝着李大叔的门面撩去。速度之快,任是大罗真仙也躲闪不及。
谁知峰回路转,耳听得李大嫂高喊一声:“季宁小心!”竟有一杆晾衣服的竹篙随之飞来,绕着鞭尾一卷,用了三分巧力。一丈半的银鞭收手不及,拧着麻花劲儿缠在了竹篙上,一匝匝裹得严实,互相扭扯,反弹了数丈远,摔打在屋顶上。
芸娘和楚歈正在屋中观战。她一介女流,不曾经过如此场面,昏昏然看不清局势,妄自忐忑,忽闻梁上崩裂之声,抬首间,屋顶轰然坍圮,茅草、尘土夹杂着泼天而下,如若河口决堤,兜得二人灰头土脸。
芸娘被呛得眼昏鼻塞,连忙去扶楚歈的轮椅,椅上却是空空如也。再一看,他竟被震倒在地上。芸娘伸手搀他,奈何使不上力气,想问他是否安然,楚歈却抢先大声道:“我没事。斜压肘后,侵他二尺,以低打低!”他既是向芸娘报备平安,也是向院中的手下发令,才一闭口,又大声咳嗽起来,显然是被抖乱的飞尘呛住。
院中众人齐声大喝,重整旗鼓,猱身上前。周朗见李大婶背对自己,借着近身的优势,左手雁翎刀虚晃,趁李大婶躲避的空当,右臂以寸劲弹出,一举钩住李大婶的背心处——的确是钩住,他的右臂早已齐肘截断,另接上了一段海碗大的半弯铁钩。李大叔欲重施暗器解救,无奈自己又被小沈他们缠住,手无寸铁,进退乏力,只得使出了看家的腿法,屈身腾转,右腿好似神龙摆尾,扫的飞石坠叶狂奔乱走。
可惜楚歈早已看破他的家门路数,知道他的真本领原是走下三路的阴狠功夫,刚刚嘱咐过手下如何应对。小沈依令牵制他的双肘,另一个少年提足勾踢,守株待兔地反剪住他的右腿,二人合力,片刻就把李大叔生擒住。
若问那执银鞭的壮士去了哪里?他方才被回弹的长鞭震裂了虎口,右手疲软,又使不惯左手,所以只在一旁见缝插针地帮衬。见两边同伴皆占了上风,便分出心思环视周围,以防还有暗中接应的敌人。只听得院后藩篱处踢踏响动,有个纤小的身形闪动。他也无暇分辨,飞身提将过来,却是个挣扎不已的柔弱女子。
李氏夫妇皆被制住,院中风波暂息。楚歈的手下们不敢托大,还是张望了一番,见果然没有异动,才从土窠里搀起楚歈,看他没添新伤,便扶他坐上轮椅,推着轮椅径直走出房去,留下灰头土脸的芸娘呆立在原处。这一串变化来得太快,她尚未消化前一件,后面的便接二连三跟来了,像是书上写的、戏里演的豪杰人物活现了一般,让她恍惚间不知所措。
到底是同她朝夕相处的楚歈心存牵念,回头问道:“还愣着干什么?”芸娘一听,猛然惊醒,连忙跟上去,拍拍满身尘土,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走了几步,听见女子呜咽的呼救声,芸娘斜看去,正是里长家的娇鸾被捂住口鼻,哀哀地望着自己。芸娘心下恻然,帮娇鸾辩解道:“这女子是不相干的人!”
“你认识?”前面的楚歈饶有兴味地问道,却丝毫没有停驻或放慢速度的意思。
“她是邻舍家的女儿,与此事没有牵连。”芸娘道。
“既然如此,桑楼,放了她。”楚歈道。
执银鞭的桑楼刚松开娇鸾的口鼻和双手,娇鸾竟不跑,反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哀告起来:“你们不杀我?那就让我跟你们走!”
桑楼皱眉,厉声道:“什么?你有病吗!”
娇鸾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喘着粗气道:“让我跟你们走!反正我家里人都听见这边出事了,只是不敢出来看。带我走,不然我喊他们出来,叫他们喊全村人过来,叫你们也走不成!”此时,众人已到了山溪畔的轻舟旁,娇鸾三步并作两步就要爬上船,却被桑楼一把拉下,詈语呵斥娇鸾,赶她回家。娇鸾已铁了心,一味往船上蹿,把不大的船身摇得上下颠簸。
小沈连忙扶稳刚上船的楚歈。楚歈无奈笑道:“想来便让她来吧。”
桑楼虽有不忿,却立刻不再阻拦,冷眼看着娇鸾踉跄登船。倒是那个少年人好心,站在船上协助娇鸾,虽碍于礼义不敢触碰,却悉心地护着,唯恐她失足落水。
芸娘随后上船,那少年人也低声嘱咐她当心。那声音有八分熟悉,却又生疏难辨,似水中捞月,空里拈花,任你搜肠刮肚去想,一时间也想不出是谁。何况芸娘匆匆一过,略略施礼道谢便走开了。路过五花大绑的李氏夫妇时,芸娘有些赧然,毕竟人家明面上待自己不薄,如今闹成这个结局,真是一言难尽。她也不敢看觑二人,瑟缩着微微躬身后便逃开了,跑到船尾和娇鸾坐在一处。
桑楼解了船缆,跳上船头,和周朗一同看守李氏夫妇。小沈在船尾摇橹,推开浓如春酒的秋溪,溪水又回溯,拍打在曲折的木橹上,小舟便在这荡漾的水波中翩翩游走,破开溶溶飞烟,向着大江驶去。
此时玉绳低转,缺月暗随,桃溪村渐远了,黢黑的山峦从两面压来,未栖的清猿哀啼,更显得夜色清冷鬼魅。
娇鸾悄悄望向小沈,被他脸上的伤疤吓得嘤咛一声。芸娘用还算干净的右手拍了拍娇鸾的手背,无声地安抚她。娇鸾也不似往日那般娇蛮,把头搁在芸娘的肩上,低声问道:“姐姐,咱们这是去哪?”
芸娘看着身畔的小丫头,心生爱怜,想自己和她一般漂泊,犹如不系之舟,不知持桨的是谁。她叹道:“我也不知。”
娇鸾讶异道:“你……”酝酿半晌,却也终究没再说话。
良久后,芸娘问道:“你可后悔了吗?此时后悔还来得及回去。”
娇鸾想都没想就摇头道:“永不后悔。”
芸娘长叹一声,只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自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宁吃三分委屈,不告一场官司的个性。眼前的娇鸾虽然小自己四、五岁,却偏有叱咤之心。人事之不同可见一斑,但究竟孰好孰坏呢?恐怕方寸之心不能知晓,只有天公处才有定数。
正当此刻,那少年人从船篷中矮身出来,说道:“二爷请二位小娘子进去避风。”暗夜中看不清他的面目,不过听那清润的嗓音便知不过是个十八、九的少年,难以相信他居然有那么利落的身手。
娇鸾一派天真,刚要起身,却见芸娘踟蹰不动。那少年人解语道:“我守在外面,二位自便。”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芸娘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撩开湘帘领着娇鸾进去了。船篷内甚是逼仄,三人在内,仅容转身,却点了两支明烛,照得一切亮如白昼,正可谓“蓬荜生辉”。
楚歈正坐在杌扎上擦面——他也被灰土淋得一塌糊涂,只是如今已清理了大半。他放下巾子,说道:“我方才有些糊涂,竟是辛苦两位娇客吹夜风了。”他虽是对两人说话,却只看着芸娘,又问道:“怎样?这位陌生的姑娘,你依然决定和我们走?”
芸娘至此了然。他并不是真的忘了她们二人,只是专为娇鸾留出回转的余地,免得小姑娘对着陌生男子拘束,不敢反复。可惜他低估了娇鸾的心志,这丫头是宁死不肯回头的。
娇鸾点头,之后便不再言语。楚歈则一直盯着芸娘看,倒叫芸娘一阵发怵,问道:“你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楚歈笑道:“我若是看你的皮肉自然属于非礼,可我看的是你的身外之物。”说着,轻轻一指,“你身上的土——配着你的人,就像积了灰的净瓶!”
他一语双关,一是直说芸娘身上的土,二则是暗指芸娘白皙的肌肤宛若观音手里的净瓶。芸娘不傻,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但也习惯了他的轻浮,明白这人嘴里油滑却实无恶意,便讨来一张巾子,胡乱擦着头脸。
“现在就成沾着泥的白萝卜了!”娇鸾咯咯笑道,笑芸娘头上的土和成了泥。
楚歈也不说什么,把巾子投了投,探身要帮芸娘擦,却也觉得不妥,便将巾子递给娇鸾,请她代劳。
芸娘本有满筐的话要讲,想问李叔李婶的事情,想问落脚的地点,想问楚歈的身份,如今被楚歈若有若无地盯着,却一句也问不出来了。倒是娇鸾年少无心,一边帮芸娘擦面,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询问着,倒也问出了一些内情。只是芸娘后来才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哄骗娇鸾的,因此不提也罢。
不一会儿,风浪更急了,小沈说快要到了。少顷,船泊江岸,芸娘下船时,周朗和桑楼已押着李氏夫妇过去了,船头空无一物。
向岸上一望,竟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原来就是那日的死人驿!残破的“驿”字招牌当风乱舞,猎猎作响。
芸娘十分惊诧,连忙回头看向楚歈,只见楚歈气定神闲,也笑着看她。盈盈的烛火下,楚歈的眼里写满了玩味,似乎在说:“早就知道你会惊愕。”
吱呀一声划破了单调的江潮声。死人驿的柴门开了,一个人自晦暗中趋步走出,左脚有些不稳便,却不阻碍他行动如飞。他以军礼跪在楚歈面前,拱手道:“骁鹰卫葛平,恭请二爷金安!”
芸娘赫然发现,这男子便是当日的葛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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