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巴山夜雨涨秋池
芸娘张开眼看着楚歈,有些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流淌,蜿蜒地流到骨骼分明的手腕上,滑入生绢衣袖。
楚歈微微俯下身子,温和地说道:“睡吧,没事。”
芸娘揉揉眼,看了看周遭的环境,无奈地吐了口气问道:“这里漏雨?”
“如你所见。”楚歈笑道。
芸娘咳嗽几声,裹着旧棉絮被子挣扎坐起,想要接过自己这边的油布,却冷得牙关打颤,瑟瑟可怜。不小心碰到了楚歈湿润的手腕,烫得她缩回手来,咬着唇相顾无言,又难堪地把眼神送到绵绵的风雨里。
“别起来了,接着睡吧。”楚歈低头说着,轻轻调整了支撑油布的姿势,雨珠便轻盈地弹跳下来,扑簌簌地飞溅在床头的小竹屏上。
“你不需要休息吗?”芸娘道。
楚歈翘着嘴角,摇摇头。芸娘枕在微凉的竹枕上,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有些不知所措,埋起头来喃喃道:“谢谢。”
她之前一直当楚歈是个坏人,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隔着温柔的夜色看人,人也变得柔和些,本就清澈的眼睛像是涨满了宿雨的秋水,莹莹地闪着眼波,如清潭般透明,却又深不见底,教人抓不住眼底的情绪。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呢?问不出去的话自然也得不到回答。被细雨溶化的是楚歈太过张扬的棱角,是芸娘战战兢兢的提防。
也许是持续的高烧让人眩晕,芸娘还有很多话想问,却抵不住困意,伴着淅沥的雨声睡去,一夜无梦。
晨鸟争鸣,声声如剪,一串滴溜溜的清歌掠过窗前,破开淡青色的山岚。芸娘醒来时,夜雨早已停下,见楚歈随意地倒伏在床侧,床中间的布帘也忘记拉上,沾着水珠的油布叠放在一边。
芸娘揭下半干的帕子,摸摸额头,也觉不出冷热,只是感觉比昨晚好了很多,头也不十分晕了,就扶着床沿下地,却发现凹凸不平的石砖地面上积着隔宿的雨水,鞋子也湿透了。
把潮湿的油布移到矮桌上,芸娘暗想:“昨晚那人是怎么找到这东西的呢?”思及楚歈的伤腿,却看见一把长柄扫帚突兀地横斜在地上,估计他昨晚就是拄着这个东西走路的。
想到他拄着扫帚一蹦一跳找东西的滑稽样子,芸娘不免笑出声来。回头见楚歈也醒来,正眨着睡眼看自己。
“你醒了?”芸娘道。
“嗯,醒了。”楚歈用沙哑的嗓音回答,抹了抹脸,作势就要翻个鲤鱼打挺起身,却哎呦一声摔回床上,嘶嘶哈哈地喊疼。最初几声还是真的,后来的就如同耍赖一般,作意要逗芸娘过来,见芸娘只是站在远处关心询问,他便抽着凉气说道:“往日都是这么起床的,一时忘了腿上不好。”
他匀了匀呼吸,又对芸娘说道:“阿云,拉我一把。”
芸娘一边拉起他,一边不悦道:“以后若是没有外人,不要叫我‘阿云’,我们私底下又不熟,倒显得好像真有什么牵扯似的。”
楚歈笑笑,伸手就要探上芸娘的额头,却被芸娘低叫着躲闪开,皱眉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刚叫你稳重些,又变本加厉,动起手来。”
楚歈见芸娘护着额头,满脸责怪,也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滴水不漏,打趣道:“只是想试试你还发不发烧。能躲这么快,应该有好转。”
床前有个方凳,芸娘拍掉上面的水珠,缓缓落座,答道:“与你有什么关系。”想了想他昨晚的好意,又补了一句:“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知冷知热?”
楚歈笑道:“你对我好,我自然就对你更好。”
芸娘疑惑道:“我哪里对你好了?”
楚歈道:“若不是你迁就我的‘无理要求’,我哪能留在这安稳又隐蔽的地方,一边养伤,一边等着来接应的人?”
芸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地问道:“那我们还是两不相欠?”
楚歈道:“嗯,两不相欠。你现在好受些了吗?”
芸娘还道他是在说病情,因而答道:“是好些了,头还有些重却也不碍事。难为李家叔叔婶婶出去寻郎中,恰遇上大雨,也不知他们怎么样。”
楚歈道:“你放心,他们是渔人,在江上时日长,在陆上时日短,寻常风浪奈何不了他们。若是真有急难,想此处百里江乡,村落连云,沿着江岸寻个人家躲避一夜倒也容易。”
芸娘挑眉道:“你不是周国人吗,倒对我们蜀国境内的风土如此详熟。”
正说着,柴门“吱呀”一声开启,先露出一柄湿漉漉的纸伞,李大婶随后探出头来,扒着门扇问道:“起来了?我们把大夫领来了,现在方便吗?”
芸娘连连点头,说道:“怎么会不方便,快快进来!有劳了!”
李大嫂一边引着同样风尘仆仆的郎中进门,一边笑道:“怕你们小两口正做什么好事,不敢打扰。”
芸娘的脸色忽白忽红,一味低声说“哪有”,频频看着楚歈。楚歈摇头摊手,用嘴型轻声说道:“越解释越乱,随它去吧。”
那郎中倒是一本正经,身穿着青直裰,勒着马尾网巾,连巾帽都没来得及戴,显然是匆匆赶来的。他见芸娘摇摇晃晃地立在地中间,啧声训斥道:“你就是病人?啧啧,怎么能趿着湿鞋站在湿地上?像这样平常人都要生病,遑论你还在病中。快躺回去,还想不想好了!”
芸娘乖乖躺好,伸出左手等着问脉,见郎中直愣愣地伸手过来,她疑惑道:“不拿丝帕遮着些吗?”她在家做惯了夫人小姐,医者来请脉时都是隔着帷幄,单单露出一只素手,还要用蝉翼般的鲛绡盖着。如今虽大剌剌地抛头露面了,却没想通这个关节,因而问了出来。
郎中心生讶异。他于岐黄上颇有些造诣,平素来往于府第之间,知道些宅门里的规矩,只因心地好,也常常压下价钱为白身百姓们看诊。见芸娘虽是粗头乱服,却面目齐整,把大家做派当做寻常,再看楚歈的仪表,也不是泥涂之物,不明白这二人为何会困顿在此,说道:“如今上哪去找丝帕?以往的讲究多,现在因陋就简,忍忍吧。”
他把过脉,又看了舌苔、面色,点点头说道:“伤寒所致,来势凶而已,吃几帖清热的汤药,休养休养,最迟明早就退热。”说着,拿起自带的笔墨写下药方,递给李大叔。
李大叔依样读了出来:“黄……黄氏……”
郎中拧眉道:“什么黄氏,明明是黄芪。别念了,都是些常见药材,村里的医馆就能配齐,快去吧。”又瞥了一眼楚歈的伤腿,说道:“你这夹板太厚重,夹得也草率,给我瞧瞧。”
说完,就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副竹片,一边细细地为楚歈缠上,一边说道:“这样轻便许多。平时也别总养在床上不动,晒晒太阳有好处。你们年轻人的骨头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慢走,三个月就恢复得和正常人无异了。”
楚歈笑道:“先生高才,折疡、方脉兼通!”
郎中只顾着手里的事,头也不抬地答道:“比不得专精一事的名医们,我在市面上行走,什么都要会点。”
芸娘正要解囊,却发现装着银钱的荷包不见了。李大婶道:“你们落水时江潮急得很,能保住命已是难得,零零碎碎的都冲走了。你的鞋子还是后换的呢。”郎中也不强求,只收了几枚铜钱,权作回家的船资,便在众人的道谢声中离去了。
郎中刚走,李大叔便抱着芸娘的药回来了,吩咐妻子煎好,又拎起手里的猪骨棒,说要熬汤,给楚歈来个以形补形。
药送到芸娘手上时,又烫又苦,站在门外都能闻到屋里的药味。芸娘一口口地喝着,虽然不停,却半天也没下去多少,眉弯愁苦的赛上苦药。楚歈看芸娘喝得艰难,就自发说要喂她。芸娘一听,仰头一饮而尽,还翻过碗底来给楚歈看,意思是“不用你喂”,却见楚歈满意地点点头,一副视察下属的样子,拿着腔调说道:“不错,孺子可教也。”
芸娘恍然大悟,知道中了他的激将法,嘴里苦,心里急,就要呛声,忽听见笑声,只见李家大婶正拿着杂物站在门口,慈爱的表情就像在看自家孩子。
芸娘和楚歈难为情地点头笑笑,李大婶却摆摆手,笑道:“我路过来看看而已,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留下二人面面相觑,芸娘不好意思地蒙着被子囫囵睡下,醒来时就闻到一股煮饭的香气。见床边支起了一张大桌,李大婶笑着招呼芸娘吃饭,摆好一口冒着白气的砂锅,锅里是淡金色的骨汤,配着肉粉粉的藕段,散发着醇厚的香味。
楚歈已垂腿坐在床沿上,侧头问芸娘:“好些了吗?”芸娘点点头,他还不罢休,伸手过来摸摸,笑道:“今早的郎中说得不错,差不多退烧了。”
“现在几时了?”芸娘问道。
“日头都落山了,该吃晚饭了。”李大婶一边往芸娘的碗里夹了一块腊鱼,一边说道,“今天没下江,要不然就有新鲜鱼吃了。这腊鱼也不错,加了不少生姜,能驱寒。”
芸娘道谢接过,看李大婶一直盯着自己,有些窘迫地朝楚歈望望,劝他喝些汤水,以此来调节气氛。
李大婶看她和楚歈并肩坐在床沿上,眼里满是疼爱,笑得合不拢嘴,说道:“看你们小夫妻卿卿我我的,感情真好。”
芸娘面上一红,也不好作答,反叫李大婶更相信他们是一对儿,又笑道:“侄女都和我们说了,你们是逃出来的。这没什么大不了,郎情妾意的,关家大人什么事?都是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自己做主。对了,你们拜堂了吗?”
芸娘觑着楚歈,向他求救。楚歈顺着话茬说道:“还未来得及。”
李大叔也背着手进屋了,脸上依旧古板严肃,嘴上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把这屋子当做喜堂,饭菜当做喜宴,你们行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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