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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阑寒影灯花淡


  芸娘初醒时尚觉朦胧,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见身边躺了个男人,倒吸了口凉气,手肘撑着藤席,有几分将要“惊坐起”的架势。

  可还未等坐起,便先尝到了“垂死病中”的滋味。芸娘只觉得头脑一晕,似有千军万马卯足了力气将她的印堂往两边扯去,疼得像炸开一样。倘若是痛痛快快的一阵倒也还能咬牙忍住,偏偏像是拉锯一般磨得人混混沌沌,手臂也成软面条,顿时没了力气,又栽倒回床上。她渐渐回想起落水的事,见农舍里点起了半明不暗的纸捻油灯,晃动的光在黄泥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便知道入夜了,恐怕自己已经昏睡了一整个白天。

  葛大嫂见芸娘双眼迷瞪瞪,想起身又起不来,担心地凑过来,探探她的额头,果然滚滚烫。

  “糟了,云娘子这是发烧了。”葛大嫂叫道。

  “你之前不是帮她换了湿衣、灌了姜汤吗,怎么还是病了?”说话的是葛大嫂的婶婶。

  “一般的风寒还好对付,去山上采些草药熬熬就能治。可发起热来就必须要请郎中了。”葛大嫂的叔叔姓李,他放下手里正在编的渔网,皱着眉说道。

  原本僵卧在一旁的公子也拖着断骨的左腿挪过来,看看芸娘烧红的两颊,问道:“附近可有郎中吗?”

  “就别提我们这儿的郎中了,简直是把人当牲口治。知道有人被他医好了,他反倒要提着礼物去谢恩。”李大叔抱怨道,“靠谱些的大夫都在万州,我连夜划船去吧,赶在明早前回来。”说着,就戴上搁在一旁的毡帽。

  李大婶匆匆端来一方竹节炕桌,桌上摆着两碗鱼粥、一碟萝卜干儿。她将东西摆在藤床中间,说道:“我不放心老汉一个人开夜船,就随他一起去了。这粥是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的,你们俩吃点,吃饱了才好康复。”

  李大叔已披着蓑衣出门,听了李大婶的话,又转过头来说道:“用不着你去,在家好好陪客人。”

  公子翻动青眼,望着门外萧森的夜色,说道:“天黑浪高,还是两人同去稳妥些。我们在此叨扰,承情太厚,不敢再劳烦二老驱驰左右。”

  葛大嫂在一边附和道:“婶婶去吧,我留下来照顾他们。”

  李大叔道:“你最不能留下。你家男人腿脚不好,夜里天寒,容易犯风湿,怕身边没人伺候汤熨。叫你婶婶留下,我顺便送你回去。”

  就在三人争执不下时,公子轻声说道:“你们都去吧,我来照顾……”他一时间没想好怎么称呼芸娘,若是随着众人叫“小娘子”,岂不是太显生分?因此断了一下才继续,“我来照顾阿云。”

  芸娘已经烧得头昏脑涨,突然听到陌生男人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又想到要同他独处一室,心里有些反感,半睁着迷蒙的眼朝他睨去,眉间微蹙,露出不情愿的样子。那公子似乎察觉到了芸娘的视线,拢了拢她耳畔的碎发,用那双清澈分明的眸子盯住芸娘,伏在她耳畔私语道:“权宜之计,放心,我不是坏人。”

  他是不是坏人?芸娘不知道,可芸娘自己倒先热坏了。从没有陌生男人贴得这么近,芸娘只觉得原本就赤红的面颊上又添了两团烈火,烧得人愈发眩晕,也分不清是因为病症还是因为别的。想叫葛大嫂留下,却始终内疚于太过麻烦人家,心中过意不去,只好半睡半醒地混时间,全做不知情就好。

  只听得大门开合之声,屋中就静了下来,想必三人已经离去了。方才那男人离自己只有一臂之遥,不知现在还在吗?芸娘刚要睁眼看,却又闭起来。如果真的还离得那么近,四目相对之时该怎么办?太尴尬了!

  芸娘屏住气想了好久,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维持现状,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暗自安慰道:“他左腿不好用,纵使是有什么逾矩之举,我也容易逃走。”思及此处,她略略松了松眉头,舒了口气,全然忘记自己的力气何等微薄,加之病中绵软,如何能奈何得了对面的男子。

  公子踞坐在一边,见芸娘脸上神情变幻,便知道这女人又在胡思乱想。看她因害病而面色通红,也顾不得成全她的提防之心,拽过李大婶留下的冷水盆,浸了一条洗得发白的帕子,拧去余水,规规整整地覆在芸娘额头上。

  芸娘听见公子的呼吸声近了,惊觉额上一凉,沁心地舒服起来,疑惑地眯眼看看,见他刚把手撤开,不远不近地坐着,俯视着自己,一脸坦然。

  “你不用害怕,我虽不敢自比柳下惠,却也不是随便的人。何况你救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对你有歹意?”公子端起粥碗,一边搅动着,一边说,“吃粥吧,还有力气坐起来吗?”

  芸娘靠着床头的竹屏风坐好,张口咽下公子送来的一勺粥,说道:“谢我做什么。其一,我并非自愿帮你们,乃是受你们胁迫。其二,你们也没走成。”

  公子笑道:“我向来是论迹不论心的。再说,马上就能走成了。”

  芸娘只觉得他是痴人说梦,晕晕地说道:“怎么走?用伤腿走吗?你的随从落在官兵手里,无异于羊入虎口,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哼,休想打我的主意,现在你没了为虎作伥的帮手,再也摆布不了我。我卧病几日,养好精神,一有好转就离开,叫你再也找不到我。”

  公子好整以暇地等她把话说完后,又送了一勺到她嘴边,笑道:“乍看你温温吞吞的,竟也能说出这么一车话来。我不拦你,只怕你到时还舍不得走呢。”

  昏黄的灯火闪动了一下,是晚来的凉风在作祟。芸娘见对面男人的唇角也别有意味地翘起,下一瞬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刚刚的细碎表情只是灯影的变幻。

  谁知这男人有什么皮里阳秋?芸娘丢了个白眼,细细吞下嘴里的粥,就又来了一勺,那人还掂掂勺柄,示意芸娘快吃。

  芸娘是很想拒绝的,可折腾了一天,实在有些饿,学不得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只好含恨吃下,暗道:“再说这米这鱼都是主人家的,不过是借由你的手送来,与你这笑面虎没什么干系。”

  公子被她那满脸的心思逗笑了,将碗递过去,说道:“喏,自己吃!这下舒服了?看你那副眼珠子,飘来闪去,唯恐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你也别胡乱猜度我,我只问你——沈蕃是你什么人?”

  此话一出,芸娘差点将粥洒在床上,讷讷问道:“你怎么知道?”

  “午后趁着没人时,小沈已来过一次了——”看见芸娘惊讶的眼神,公子又补充道,“金蝉脱壳,蹑踪寻人,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他呈上一柄旧刀,是蜀军山南营的步兵武备,上刻着‘沈蕃’二字。”

  “你认识他?他是我弟弟!你有他的消息吗?”芸娘焦急地问道。

  “何止是消息。你若肯耐下性子等个四五日,我就能让你见到他。”公子吹着粥,悠闲地说道。

  芸娘有些恍惚,不相信多年的夙愿竟能如此顺利地达成,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公子道:“怎么认识的?我说我不仅救了他,还栽培了他,你相信吗?”

  芸娘思忖道:“也不是全然不信……你究竟是什么人?竟认识我弟弟,还让蜀人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抓你?”

  “我尚未追究你的底细,你倒先问起我来了。”他笑道,“我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现在时候不对,只怕隔墙有耳,不能开了泄密的先河。别担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眼下且当我姓俞。”他本名叫楚歈,乃是周国权臣淮西节度使膝下的二公子,如今虎落平阳,也不好泄露身份,故而用了假姓氏。

  芸娘吃了口粥,想了想说道:“你未必姓俞。”

  楚歈大笑道:“哈哈,就像你也不姓云,彼此彼此!”

  被人当面揭穿谎言,芸娘还是有些羞赧,因此低下头专心吃粥。楚歈也拿起了另一碗,吃了几口,想起芸娘额上的帕子搁得久了,恐怕不凉,便伸手摘下,又泡在冷水盆里,问道:“你还舍得走吗?”

  “什么?”芸娘不知所谓。

  “为了你弟弟,你还要拔腿走人吗?”楚歈坏笑着问道。

  “与你没有关系!”芸娘感觉他语气轻佻,负气地回应道。

  “怎么与我没关系?你施恩,我还情,互不相欠了。”楚歈一边把拧干的帕子递过去,一边说道。

  芸娘没再答话,屋里只听得见碗碟的声音。他们两个人,或伤或病,互不干犯地坐卧在同一处饮食,像是歧路相逢、无话可说的过客,又像是相携多年、心照不宣的友人。秋虫儿蛩响喧喧,游丝似的,若有似无,寒声碎碎,反衬出这一室暖光的脉脉温情。

  二人用完饭便将竹桌盘碗推置一边,拉上中间的布帘,各守着楚河汉界入眠。芸娘心里还有些抗拒,眯细着困眼,与睡眠只差那么一瞬,却迟迟放松不下来。隔着帘子,温厚的男声传来:

  “睡吧。”

  芸娘的心也不知怎的,渐渐安宁下来,抚着头上清凉的帕子,任由睡意像深水般漫上来,任由自己沉下去。

  水?怎么会有水?一滴雨水落在她的鼻尖上,芸娘打着哆嗦醒来,只见楚歈撑着一面油布坐在自己身前,那油布披在他的两肩,遮在自己上方。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雨水珠帘似的从破损的屋顶滴下,满地流潦,可自己身上却还算干爽。

  “怎么了?”芸娘用睡哑的嗓子问道。

  “下雨了。”楚歈笑笑,被雨丝沾湿的碎发贴在耳畔,有几分落拓的意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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