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草草杯盘供笑语
芸娘着实吃了一惊,暗叹侄女和叔叔如此相似,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又见李大婶翻出来一对红不红、白不白的半截蜡烛,就要张口说用来做龙凤烛。她心里接受不了这风驰电掣一般的事态进展,口中结结巴巴地说道:“未免……太仓促了些。”
楚歈正要喝汤,一听此话,拿勺子的手便僵在了半空,喉头滚动了几回,说道:“的确……让阿云颠沛流离许久已是我的不对,怎么能在迎娶之事上马虎?多谢叔叔婶婶的好意,这婚礼还要等安定下来后再从长计议。到时一定早发喜帖,恳请二老赏光,我们也有幸敬奉薄酒。”
李大叔和李大婶只觉得这年轻后生讲话文绉绉,听得他们晕乎乎的,通情理不说还特别谦卑中听,也就翻过话题,不住地劝芸娘和楚歈夹菜。
桌上有一锅猪骨汤,一条煎腊鱼,素菜是一碟嫩嫩的韭黄,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黍子饭,香喷喷、黄亮亮的,已是芸娘这几日来吃得最好的一餐。几口热汤下肚,胃里心里都暖暖的,可她却隐隐地担心——李叔李婶对自己这么好,倘若有朝一日发现自己和楚歈是对假冒的落难夫妻,一个是受冤屈的在逃女犯,一个是敌国来的不明人士。唉,不知道他们如何承受得了这天翻地覆的变化。
谎言就像衣服上的口子,越扯越大,最后弄得口子大过领口袖口,内不蔽体,外不御风,撒谎者却只能硬着头皮说这衣服本来就是如此,还要虚心地皱着眉头怪道旁人不识货,就怕被人指出那道裂口的寒碜。
反观楚歈,倒是坦然自若,言语得体诙谐,哄得李大叔取出一坛家酿的甘醴,叫楚歈陪他饮上几杯。楚歈一斟一酌间颇有风度,不似在村舍中饮酒,倒让人想起华屋宴集上的觥筹交错。芸娘只道他大多是自小潇洒惯了,也不知他是心大还是皮厚。
不过饭菜的确适口,气氛也被楚歈带得十分热烈,芸娘渐渐忘了隐忧,放松下来,被人劝着小酌一杯,恹恹的病气也被驱走了。因此,饭后芸娘抢着去洗碗,李大婶有心劝她养病,却又争不过她,只好笑着领她出屋。
此处是个渔村,水道纵横,一条桃溪从山涧流出,穿过村子,曲曲折折地汇入大江,村子也因此得名桃溪村。村里土壤不好,水倒是一等一的丰沛,村民也没有掘井的习惯,日常生活都从山溪中打水。
李家门前恰有一弯碧水经过,正映着新月泛起鱼鳞似的清波。李大婶和芸娘在岸边的大石上坐好,用木盆接了一泓溪水,带着山林清气的溪水冷冽明澈,冰得人手指发红。
李大婶偶然抬头,看看无尘玉宇,喜道:“一连下了几天雨,乌云终于散尽了,明天多半是个好晴天。”低头看见芸娘正在擦拭菜碟,便指导道:“大婶教你,往后先刷筷子,再刷盘碗。刷过东西的水不够干净,沾在筷子上容易留脏东西。”
芸娘点点头,自觉受教,便换过筷子,攥成一束搓洗,哗啦啦作响,发出檀板一般清脆的木器声。或许是手头的声音太过扰耳,芸娘没听见来人的脚步声,直到她们把长长的影子投到芸娘身上,芸娘才抬起头,只见两个女子站在跟前,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妇人大约四十来岁,头上裹着首帕,身上穿着及膝的衫子,看起来比李大婶的短袄好些,料子也挺括不少。她见了李大婶,便寒暄道:“诶,四嫂在这儿啊。”又瞥到了一旁的芸娘,眼睛一眯,笑道:“这就是那日你们搭救回来的小娘子吧,难怪,模样倒是周正。”
芸娘觉着她语带讥讽,却也不敢往深处揣测,便腼腆地起身问好。李大婶在一边问道:“弟妹这是去哪儿啊?”
还未等妇人回答,她身后的少年女孩儿便先开口了:“我爹在陶叔家喝醉了,那边催我们接人呢。”又扫了妇人一眼,“阿娘也真是的,非要亲自去接,放着老仆妇在家劈柴,让我陪她走这么多冤枉路。”
原来她们是一对母女,乃是桃溪村村长李伯中的家眷。刚刚说话的妇人娘家姓陈,后面跟着的是她女儿,乳名娇鸾。他们与李大叔一家乃是族亲,血缘上不十分亲厚,可因住得近,倒比亲兄弟更常来往。
陈氏一听女儿的话,不悦道:“迎你亲爹,还这么多埋怨!他喝醉了什么样儿你又不是不知,怎么敢交托给旁人?”
娇鸾酸起脸来,理着鬓边斜插的绒花,抱怨道:“这么冷的天儿,娘不叫哥哥,不叫弟弟,偏偏使唤我。也真忍心让我出来受冻!”
陈氏怒道:“你瞧瞧,正常穿衣的人哪个喊冷了?是你非要穿着薄衣服,也不知能美到哪去!黑灯瞎火的给谁看?”
娇鸾道:“我自己愿意穿得漂亮,何必要别人看!”
借着月光看去,芸娘见娇鸾身着抽线绢的衣裙,暗中看不真切颜色,可也能分辨出是或红或粉的艳色。轻衣衬着她清秀的容貌,显出袅袅纤腰,正是十五、六的好年纪。
娇鸾察觉芸娘在瞧自己,也转动眼珠看过去。初见芸娘便心下一凉,只觉得她比自己好看些,再看看,又挑出芸娘的许多不足,像是眼光黯淡了些,下巴尖窄了些,双眉轻浅了些,似乎也有不少地方不如自己,可心绪骗不了自己,表面上似乎平衡了,暗里还是在计较。不服气,意难平,由此便对芸娘有了些根本上的敌意。
她斜睨芸娘一眼,突然故作好奇地凑上前去,盯着芸娘的面孔道:“呀,你就是从江里捞出来的女人啊。听说你是和野男人偷跑出来的,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氏私底下总爱刻薄人,也不是有心,纯粹是习惯了,不嚼舌根便难受而已。如今年幼的娇鸾说出这些闲言碎语,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从陈氏那儿听来的。陈氏不愿被当成多嘴的长舌妇人,便气冲冲地拉着娇鸾离去。娇鸾频频回头打量芸娘,眼底充满了猜疑和不忿。
待她们走远后,李大婶说道:“刚刚那娇鸾丫头也不是恶意,不过话直了些,快人快语,说别人不敢说的……”忽然觉得自己的话不妥帖,倒像人人都在心里骂芸娘,却憋在胸中,只有娇鸾肯说出口而已,因此停住口,想出言补救,又攒不出适当地词来。
芸娘一边洗最后一只碗,一边笑着说道:“大婶,我不在意的。你看碗都洗净了,咱们回去吧。”
李大婶一愣,赶紧附和道:“对对对,走,回家去。”
芸娘把李大婶送回正房后,自己回到偏房,见威逼自己假装私奔的始作俑者正躺在床上望天。她刚要关门进屋,就听见楚歈叫了一声:“留门。”
只见一只白鸽扑棱棱地飞出房门,吓得芸娘闪身躲避,转头对楚歈说:“怎么会有鸽子?”
楚歈把手中的字条团成一团,轻轻地抛在灯花上,那字条便烧成了焦灰。他笑道:“自然是我的人送来消息。准备好吧,大后天一早就动身。”
芸娘不可思议地叹道:“居然这么快!”
楚歈问道:“怎么,不着急见你弟弟了吗?”
芸娘摇摇头,轻声道:“自然是想见,只是觉得李大婶他们对咱们太好了,没什么可以报答他们的。”
楚歈想了片刻,说道:“的确,现在我们身无分文。”
芸娘叹了口气,坐在床沿,背对着楚歈说道:“倒也未必要什么钱,只要能聊表谢意就好。可在这山岭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物件。”
楚歈见她当真把这事放在心头纠结起来,笑着说:“眼下不行,以后就行了。日子长得很,够咱们图报的。”
芸娘却不这么想,她明白动如参商的辛苦。日日相见的亲人,一朝离别,常常都难保重聚。事事都妄谈明天,最容易耽误今天,留下遗憾,抱恨终生。就说此番去见弟弟,芸娘一直不敢抱十成的希望,总怕楚歈诓骗自己,或是同名不同人,到时失望伤心,反不如想到最坏处,不设期待。因而叹道:“世事动荡,前途未卜。”
楚歈板起脸来,用话语将芸娘从郁结中惊醒:“正是因为世事动荡、天下淆乱,才需要我们勉力图强,如此方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随波逐流。”末了,又吁声道:“触目兴叹,于事无补。”
芸娘心想:“我现在不正是随波逐流?说要为刘家复仇,为自己昭雪,却一味茫然无措。”于是更添悲咽,强压着心事。忽觉头上一麻,原来是楚歈用指节轻轻地敲了芸娘一下,笑道:“又想起什么伤心事了?我不是叫你凡事都藏在心底,只是劝你往好处看看,眼睛在哪里,脚步才会往哪里走。”
芸娘忍着泪点点头,侧头看向楚歈,却发现楚歈的面孔虽不近,却也不远,眉睫都历历可见。正晃神间,突然听见敲门声,李大叔站在门外喊道:“方便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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