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或疑枕膝有奇传
房间骤然陷入黑暗,只有沉默相对的三个人,不,是四个,因为那口巨大的麻袋里还装着一个刚背回来的死人。
芸娘打了个寒噤,也不知是被雷声震的,还是被男人的话吓的,眼前忽又明亮起来,原来是男人用火镰点燃了灯芯。
女人掩上大门,不好意思地说道:“吓到了吧?刚刚不敢和你说,就是怕吓到你。”
芸娘擦了擦冷汗,说道:“多谢体谅。不过雨这么大,附近也没有别的人家,我能出些房钱,在此叨扰一宿吗?还请哥嫂容纳。”
男人看芸娘一脸疲态,衣裙又湿又皱,鞋尖都磨穿了,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算了算了,你就住下吧,最近的人家也在丰都县,还要走上好几个时辰。”
听到丰都二字,芸娘眉头一颤,心想:“这不是传说中的鬼城吗?我宁可留在这里,也不要冒着阴雨去那里。”
男人接着道:“房钱就算了,我们这些背死尸也没福分在活人身上赚钱。”说完,就扛着麻袋一瘸一拐地走了。芸娘这才发现,这个需要每日负重跋涉的男人竟是个跛子。
女人引着芸娘来到一处逼仄的小房间,说这房间原本是夫家妹妹的。后来妹妹嫁人,房间也就空了出来,多年没人打扫,脏得一塌糊涂。鞋刚踏上去就在铺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两个脚印,衣服上的雨水滴上去就和成了一串泥。
无论如何,也算有块遮风避雨的地方了,芸娘再三感激着这户人家。她又管女主人借了一套干爽衣服,虽然与往日的衣衫天差地别,所幸还算干净。换上这身粗布衣裙后,芸娘对着水盆照了照,虽然看不真切,却也发觉自己容颜憔悴,头发纠结蓬乱不说,眼下还泛着青黑。
她先洗了脸,因此处没有什么香脂珠粉之类的用来匀面,也只好随它去了。又拿起桌上断了齿的木梳,一点点把发丝梳开,却无论如何也梳不出往日亮泽蓬松的感觉。
刚梳洗完毕,又见这家的女主人敲门进来,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摆在芸娘面前,在裙腰上蹭了蹭手,说道:“家里没什么好的,择了些野菜凑合着煮了碗素面,你垫补两口吧。”
芸娘赶紧起身道谢:“多谢大嫂,我自离家以来,一路艰难,幸亏遇上好人相助。”
女人拉着芸娘坐下,腼腆地笑着道:“什么谢不谢的,我终日守在家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过路的看见我们这的招牌,怕死人,嫌晦气,都绕着大圈走,难得有人来做客。我也好久没和外人说说话了,今日遇上你,着实新鲜、高兴!”
芸娘听了这席话,心想这女子也是个健谈的人,方才在大堂时有些木讷,大抵是独处久了,又被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惊到了的缘故。她着实喜欢这位敞亮的人,因此也笑着问道:“还不知怎样称呼?”
“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好名字,无非是一、二、三、四,按着行第往下排。既然我夫家姓葛,你就叫我声葛嫂子好了。怎么叫你合适?”
“我么……”芸娘因想起自己身上有官司,不便吐露真名,便诌了个谎,“我本家姓云,葛大嫂随意称呼就好。”
“原来小娘子姓云呐,那我便叫你云娘子吧。云娘子这是从哪来,到哪去啊?”葛大嫂还道眼前的女子尚未出阁,只因芸娘年纪不过二十,又长得显小,此时未结发髻,丝发披在两肩上,的确像个年轻姑娘。
芸娘知道葛大嫂误会了,却也没空解释,只怕越说越乱,反倒泄露了逃狱的内情,因此答道:“我从渝州来,要到哪去……还没想好。”
葛大嫂惊讶道:“我虽没去过渝州,却也晓得路程不近。云娘子在这野山里走了这么远,却不知道要去哪,莫不是和我开玩笑?我劝你别往前走了,听说前面刚打过仗,一直不太平。最近有人求我们当家的,去那边寻找亲眷的尸首,给的价码极高,可我们当家的就是不敢答应。天知道那地界有多凶险!云娘子孤身一人还是早早回家吧,莫要蹚浑水。”
芸娘抿抿嘴,神伤道:“现在家中有些风波,一时半刻是回不去了。”
葛大嫂见芸娘一脸为难,眨了眨眼,突然心领神会地笑笑,说道:“我懂,我懂。你快吃面吧,一会儿就糗了,吃完了把碗放到门外,等着我来收拾。”
芸娘见葛大嫂的笑脸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意,不由得奇怪,心道自己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怎么引得她如此反应。看葛大嫂出门前又冲自己点了点头,表情暧昧不明,叫芸娘心里发毛,不过终究难敌困饿,几口吃完了面条,到厨下仔细地刷了碗,漱了口,便回到房中准备休息。
雨脚未断,夜已深浓,芸娘抖了抖被子上的尘土,和衣而眠,却并没熄灭灯火。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她还不敢独自面对黑暗,想着曾经怀抱琮儿入睡时的情景,芸娘拽着被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来,想着想着,累日的疲倦袭来,芸娘就像被打了一记闷棍,一下子掉入睡眠的无底黑洞。
睡梦里,刘府冤死的众人次第浮现,一齐向芸娘诉苦,哭声凄厉,更有琮儿牵衣顿足。芸娘既内疚又怜悯,更感到恐惧,进退犹疑间,突然惊醒,坐起来大口地喘匀了气,觉着嗓子有点干,便举着灯去大堂中倒茶水。
大堂里漆黑一片,葛氏夫妻也早早回房了,空洞的房间里只有芸娘一个人的脚步声,偶尔踩到一两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咯咯”的断响。
摸到了桌上的茶壶,又就着水缸洗涮了一只茶碗,芸娘囫囵地喝了两口,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似乎还掺了沙子,放下瓷碗一看,茶色暗得瘆人,只得干咳了几声。
刚要回房,却听见另一边的房间里有交谈声,鬼鬼祟祟的,像是两个男人在耳语。芸娘突然想到这房子后面的空地里埋了不少无名尸体,加之含糊不明的低语在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后脊生寒,呼吸都急促起来。
可人越是害怕的时候越是好奇,虽然心里没底,芸娘还是一步步走近了发出声音的房间,想要探个究竟。她手中的灯火很暗,只能照见周围三尺的事物,而那房间又很远,大约在狭长走廊的尽头。前方的黑暗像吞吃光明的怪物,怎么也望不到底,就在芸娘勉强能看见那扇清漆剥落的门时,里面的交谈声却止住了,仿佛夜游的鬼魂已窥探到她的踪迹,正耐下心来,等待着捕猎的机会。
芸娘没被刚才的声音唬住,却被突如其来的寂静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逃。只听身后砰地一声,门开了,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把攫住了芸娘,右臂制住她的腰,左手捂住她的口鼻,闷声说道:“什么人?”
灯掉在地上熄灭了,芸娘虽看不见,却依旧可以感觉到这是个又高又壮的男子。再三尝试也挣脱不开他的挟制,口中呜咽着求救,心里暗道:“你问我话,还捂着我的嘴,叫人怎么回答?”
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猛地把芸娘拉回房间,一脚踢上门,左手下移,锁着芸娘的咽喉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芸娘发现是人非鬼,心中已安稳了很多,说道:“我就是借住在这里而已。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躲在别人家里?”
身后的男子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回过神,说道:“再说废话,我就杀了你。”说着,手上果然加重了力道。
芸娘顿时喉头发紧,以为自己就要交待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小沈,冷静。”刚说完就咳了几声,显然十分虚弱。
芸娘感觉脖子上的力道消失了,可身子依然被挟制着。眼前有一点红光闪动,应该是身后的男人挥动了火折子,下一刻,一支残蜡亮起,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局促的房间。
这里大概是个小仓库,墙角堆放着许多纸钱、纸幡、白麻布一类的白事用具。正中央放了一张破烂的条案,原本搁在上面的杂物都被扫到了地下,一个两颊凹陷的年轻男人正躺在案上,双目炯炯地看着芸娘。
他的眼睛本就极有神彩,英俊的面孔有些病态的瘦削,更显出这双眼睛黑白分明,仿佛能洞察人心。芸娘被他盯着,耳根一红,也忘了挣扎,微微低下头去。
“小沈要为我正骨,但是他手法生疏,你压住我的上身,防止我乱动。”他的声音虽然无力,却极富底气。芸娘这才注意到,他的额头结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大约是疼痛所致。
见芸娘没有马上答应,身后的小沈猛地一推芸娘的后腰,把她推到了条案边,踉跄了几下。还未等芸娘回过味来,小沈就粗着嗓子说道:“开始了。”一边说,一边架起案上男人的左腿,挤压着肌肉寻找断骨的所在。
“啊!”案上的男人因疼痛而低吼,上身陡然一挺,整个条案都摇晃起来。
“公子忍住。”小沈的额头冒出了紧张的汗水,眼也不抬地对芸娘说道,“你倒是压住他啊,总是动的话,我找不准位置。”
芸娘也顾不上什么礼教,连忙用手死死抵住男人的肩膀。可也许是疼痛太过激烈,男人止不住地摇晃,力气又大,几回咬着牙弓起腰背,险些挣脱芸娘。别无他法,芸娘只好把手握紧,用手臂环在男人的胸膛,和他面对面,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男人身上才能勉强稳住他。
他们二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每根发丝的走向。若是平时,芸娘早已羞愤得想把自己埋起来,可现在所有的力气和精力都用在手臂上,毫无功夫去想别的。偶尔回过神来,只见男子咬牙切齿,恍惚发觉自己也是一样的表情。只是这个男人咬起牙关来倒有种隐忍的美感,芸娘很难想象出自己此时狰狞的样子。
刚一走神,那男子又猛地挣扎起来,芸娘急忙把心思收回在使劲上。如此反复几个来回,四肢的力气都掏空时,小沈才喘着粗气说:“完事了,把公子抬下来,我用案子做几个夹板。”
芸娘在地上铺了好几层白麻布,小沈稳稳地把公子放到上面后,便抽出腰间的长刀,不费吹灰之力地挥了几下,就把条案劈成四条长短适宜的木板,又撕下麻布条,把木板裹在公子的腿上作为固定。
“水……”疼得近乎昏厥的公子迷蒙说道。
守在一旁的小沈马上起身,说道:“我这就为公子取水!”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一样席地而坐的芸娘赶忙伸手叫道:“诶,等一下。”
小沈微微侧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芸娘,冷冷问道:“什么事?”他的左脸上有一道将近七寸长的伤疤,从眉尾划过颧骨,直指下颚,高高地突出皮肉,呈现出猩红的颜色。伤疤随着表情的变化而耸动,像一条伏在脸上的毒虫,十分可怖。
芸娘被这个表情吓得喉咙一紧,又想起刚刚被他锁喉时的恐惧。她本来想拦住小沈,怕他吓到葛氏夫妻,如今在威视之下,不得不改口,弱弱地道:“大堂里的茶水不干净,左转是厨房,你重新烧点热水吧……”
“知道了,照顾好公子。”说完,小沈头也不回地走了。
芸娘泄气地瘫坐在地上,本想着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赶路,谁知却被两个男人挟持,又莫名其妙地熬了半宿。一边想着,一边又埋怨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公子,长叹一声。
“平躺着脖子不舒服。”公子用微弱的气息说着。
芸娘翻出了一叠厚厚的麻布,刚想把它垫到公子的脖子下,却又听他说道:“这麻布太粗,扎皮肉。”
芸娘顿时无语,垂着眼皮看了他良久,面无表情地说:“你是想枕在我身上,是吗?”
公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扭着脖子,一副很难受的样子,淡淡道:“小沈让你照顾我。”
突然想起小沈那凶神恶煞的嘴脸,芸娘心下一寒,再看看眼前脸色惨白的男子,叹了口气,说道:“就一会儿,等你好受些就自觉下去。”说完,让他枕在自己膝头,看着男子渐渐平稳下来,探探鼻息,应该是睡着了。芸娘有点尴尬,只得拢了拢自己披散的头发,回想着今晚的奇遇。
正寂静间,房门突然被推开。芸娘还道是小沈回来了,抬眼一看,竟是一脸兴奋的葛大嫂和满脸困倦的葛大哥。芸娘忙想把腿上的男子推开,可还未等她做出动作,葛大嫂已经上前执起了她的手,脸上是掩藏不住的笑意,说道:“果然!我果然猜对了,你们是私奔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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