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凄风吹雨过江城
纵然心中早有预感,在听到弟弟名字的一瞬间,芸娘还是感到震荡。失踪的弟弟是她多年来的心结,如今心结突然被解开,反倒让她茫然无措。就像高悬的大石毫无预兆地跌落下来,轰鸣的巨响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迟迟没有反应。
当震荡的余波散去后,芸娘才从精神的麻木中苏醒,笃定地说道:“那么,沈老先生一定知道舍弟的下落。”若说此前芸娘对沈书林怀着特别的感激与崇敬,现在的她则自内心滋生出无法抑制的提防和怨恨,时时用眼睛忖度着沈书林行止间的意图。
对面的沈书林微微抬起了眉睫,车中幽暗的灯光为他因昏花而浑浊的眼珠添上一点光斑。他没有理会芸娘的话,接着自己的话头兀自说了下去:“这也是老朽几年来最后悔的事。令弟的队伍在漳河之战中全军覆没,存者寥寥。”说着,双手拿起了搁在膝上的弯刀,稳稳地交到芸娘手上,姿态依旧淡然。
可芸娘早已心神不定,指尖颤栗的节奏像极了她紊乱的呼吸。这柄刀十分压手,尾部的铁环锈迹斑斑,缠绕在刀把的布条上有些殷殷的污渍,似乎是旧时的残血,而刀鞘却是崭新的,显然是后来人自行配上的。
“请问这是?”芸娘问道。
“拔、出、来、看看。”沈书林说道。
“斯琅琅”的一声,刀身出鞘,似有些陈年的铁屑遗落下来。此刀虽是劣铁所铸,却也映出了一泓冷光,照在芸娘苍白的脸上,只见刀背处刻了两个字——“沈蕃”。
“沈蕃是犬子的名讳。”沈书林缓慢地解释道,“虽然枕骸遍野,却并未找到令弟的尸首,也未见他活着回来,清扫战场的人只带回了这柄刀。”
“他还会活着吗?”芸娘问道。
“恐怕只有天知道了。”沈书林又闭目假寐,刚才的陈词已花费了太多力气。
紧攥着刀鞘,芸娘的四肢渐渐升起寒意,她发觉自己今日的幸运竟是建立在弟弟的性命上。
“沈先生用舍弟的命换了我的命,是吗?”芸娘唇齿颤抖。
“刘夫人误会了,老朽既不想要令弟的性命,也不想救你的性命,老朽只是图个心安而已。”隔了一会儿,沈书林又说道,“老朽知道刘夫人的心思,你一定不愿意再看到我,想即刻跳下车去。可惜你一介逃犯,回去就是死路。若是能忍耐半个时辰,老朽将送你到朝天门,自然会有船只助你离开,此后天高海阔,何处不是家园,休要再提乡关。刘夫人,难道你想死吗?”
芸娘不得不承认沈书林说得有理,因而凝了凝神,说道:“不,大仇未报,我还不想死。”
“这就对了,只要不死,兴许还能重遇令弟。”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两人都无可说也无须再说,只闻得轩车四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钟磬般的余音在夜里漾开,像招魂仪式上的法器,令人无端想起远远近近的新鬼旧鬼,他们是否能安息?
到了朝天门下的江滩,已有一叶轻舟系在岸边,孤零的灯火随着江流起伏。芸娘下车时,黄氏和祖恢也跟上来,想陪同芸娘一起离开,却被沈书林伸手拦住了。
“沈爷,张家有恩于我们,不亲自护送大娘子安全离开,我们不放心。”黄氏声嘶力竭地说着。江潮的咆哮震耳欲聋,吞没掉大部分人声。
沈书林只能借由仆人传话:“我们老爷说,二位也是有家的人,怎么能舍得下骨肉亲情?劫狱之后,显然不可久留在渝州,不过我们家在广元有产业,愿意帮助你们去那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黄氏母子二人互看了一眼,也就默许了。
芸娘刚刚骞裳上船,船夫便扬起了白帆,泛起了长桨。芸娘站在船尾望着,看众人的轮廓远去,终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亮影,消失在参差的石牙中,并入漆黑的江天里。
小船顺流而下,经过了许多水兵营寨,都有士兵层层盘查,证实了城墙边那个小头领的话。士兵们检验了沈家的路引,又见船上没有传说中的“周国大人物”,便一路放行了。
离开灯火荧荧的水寨后,东边的天空已翻出了鱼肚白,三两疏星还挂在穹窿上,拂晓的江风送来微寒,芸娘放下了乌篷舱里的竹帘,听着阵阵涛声,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瞌睡。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却觉得眼前朦胧不清,只道是眼花,揉了揉,才发现是浓雾低笼,脸上也结了一层细密的水汽,挑帘看去,岸上青山高邈,像两痕洇开的墨迹。
“附近山险水急,抓稳牢些。”船夫头也不回地说道,“就要到涪陵了,沈老爷吩咐过送你到那里为止。”
芸娘看看身后,只见来时的水路上空荡荡的,烟雾锁着江流,再看看前路,也是一样的迷离难辨。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芸娘站在涪陵的市集时,虽然携带着沈书林赠予的二十两白银,却依旧有些茫然。接下来要去哪里呢?虽然九年前也曾沿街流浪过,不过那时身边还有弟弟,两个人相互依持着,好过现在的独自彷徨。
无论如何,还是要填饱肚子的。芸娘先在一家茶楼里用了些早饭,刚刚松弛了紧绷的神经,却看见楼下的街道上涌进了一群士兵,四处搜查“渝州来的可疑人物”。芸娘猜测这可疑人物大概就是昨日小头领口中的“周国大人物”,却还是担心自己的行踪被官府发现。涪陵离渝州还是太近,因此她打算再走远些。
可刚出了涪陵城不久,芸娘就后悔了。这里的山路太过蜿蜒曲折,又多是碎石青苔,她还穿着在家时的软底鞋,不多时便磨破了,加上疼痛的双腿和未痊愈的旧伤,越走越痛苦,最后只能攀着石壁上的藤蔓,勉强前进。
栈道上间或有往来的行客,都对芸娘投以或讶异或怜悯的目光。一对新婚夫妇经过,丈夫推着独轮车,妻子抱着行李坐在车上,他们见芸娘如此狼狈,便好心地捎上她。木轮轧轧地转着,有时崩起些石子,打在车板上咚咚直响。远处的山谷中传来古拙的山歌,悠长得如同此间的山路,掀起了遍岭松涛: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又唱道: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芸娘听着其中苍凉的韵调,便好奇地侧耳分辨歌词,却看见旁边的女子已捂上了耳朵。
“这是背死人的唱的丧歌。”推车的丈夫解释道,“我们这边有讲究,说女子听了不吉利。”
芸娘无语,刚想捂住耳朵,却发现歌已唱完了。又走了一段,这对夫妻到家了,邀请芸娘到他们的镇子上盘桓一夜。芸娘见天色还早,便急着再赶些路,问明了下个城镇的方位,又踏上了旅途。
谁知天气说变就变,才走了不久,云彩突然昏黑起来。正在芸娘唯恐要下雨时,一道快雷劈了下来,像是老天无情的回应。闪电把天空捅了个窟窿,雨便从那窟窿里倾泻下来,江水草木都被激怒,发出慑人的嘶吼。芸娘一开始还勉强用衣袖挡雨,后来干脆放弃,因为早已浑身湿透,只后悔自己没留在刚才的镇上。
就在被浇得七昏八素时,隐约看见前方有亮光,强撑着走到近处,只看见一排矮房,门前还挂着一副残破的招幌,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驿”字。
芸娘一见是驿站,心中大喜,也不待叩门,直接推门而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见房中灯光暗淡,只有一个脸色蜡黄的年轻女人坐在灯前缝衣,此时也闻声抬首,诧异地望着芸娘。
“请问,还有空房吗?”芸娘问道。
缝衣的女人呆呆地瞪着双眼,木讷地说道:“这里没有给人住的地方。”
芸娘道:“无论哪里都好,只求能让我避一避雨。”她指了指门外风雨交加的天地。
女人依然在瞪视着芸娘,想了片刻,说道:“你确定要留在这里吗?那就先陪我坐坐,等我们当家的回来再说吧。”
芸娘坐到在桌边,一边拧着浸水的衣服,一边静静地看着女人做针线。忽然,她觉得这家驿站有些古怪——这里太静了,静到似乎只有她们两个活人。
“不是说没有地方住人了吗?怎么不见别的客人呢?”芸娘想着,环顾四周,看见这里的物品都积着厚厚的灰尘,碗橱上还挂着蛛网,十分萧条败落。
“当家的什么时候回来呢?”芸娘轻声问道。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她也不敢高声说话。
“不知道,应该快了。”对面的女人头也不抬,神情在明灭的灯火下有些飘忽。
话音刚落,木门砰地一声打开了,寒气顿时冲了进来。一个湿透的男子骂骂咧咧的闯入。
“妈的!也就这些兵痞敢抢老子,不怕晦气!”说着,扔下一个巨大的麻袋。
女人赶紧围上去,一边帮他拖麻袋,一边问道:“今天背了几个?”
“倒是背了三个,却只有两个有人要,回来的路上还被兵痞劫了,一文钱没落下。”男人抬头看见芸娘,问道:“这是谁?”
“我是来投宿的。”芸娘赶紧站起身,解释道。
男子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奇怪,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吃惊地问道:“你要投宿在‘死人驿’里?”
一道闪电劈下来,冷风闯入室内,熄灭了唯一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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