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当驱抱关救公子
房间骤然陷入黑暗,只有沉默相对的三个人,不,是四个,因为那个巨大的麻袋里还装着一个刚背回来的死人。
芸娘打了个寒噤,眼前又明亮起来,原来是男人用火镰点燃了灯芯。
女人掩上大门,不好意思地说道:“吓到了吧?刚刚不敢和你说,就是怕吓到你。”
芸娘擦了擦冷汗,说道:“多谢体谅。不过雨这么大,周边也没有别的人家,我能在此借宿一宿吗?叨扰二位哥嫂了,房钱怎么算?”
男人大手一挥,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你就住下吧,最近的人家也在丰都县,还要走上好几个时辰。”
听到丰都二字,芸娘眉头一颤,心想:“这不是传说中的鬼城吗?我才不要去,宁可留在这里。”
男人接着道:“房钱就不用了,我们这些背死尸也没福分在活人身上赚钱。”说完,就扛着麻袋一瘸一拐地走了。芸娘这才发现,这个需要每日负重跋涉的男人竟是个跛子。
女人引着芸娘来到一处逼仄的小房间,说这房间原本是夫家妹妹的。后来妹妹嫁人,房间也就空了出来,多年没人打扫,脏得一塌糊涂,鞋刚踏上去就在铺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两个脚印,衣服上的雨水滴上去就和成了一串泥。
无论如何,也算有块遮风避雨的地方了,芸娘再三感激着这户人家。她又管这家的女主人借了一套干爽衣服,虽然与往日的衣衫天差地别,所幸还算干净。换上这身粗麻布衣裙后,芸娘对着水盆照了照,虽然看不真切,却也发觉自己容颜憔悴,头发纠结蓬乱不说,眼下还泛着青黑。
她先洗了脸,因此处没有什么香脂珠粉之类的用来匀面,也只好随它去了。又拿起桌上断了齿的木梳,一点点把发丝梳开,却无论如何也梳不出往日亮泽蓬松的感觉。
夜已深浓,芸娘抖了抖被子上的尘土,和衣而睡,却并没熄灭灯火。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她还不敢独自面对黑暗,想着曾经怀抱琮儿入睡时的情景,芸娘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来,想着想着,累日的疲倦袭来,芸娘就像被打了一记闷棍,一下子掉入睡眠的无底黑洞。
睡梦里,刘府冤死的众人次第浮现,一齐向芸娘诉苦,哭声凄厉。芸娘有些内疚,有些怜悯,更有些恐惧,进退犹疑间,突然惨叫一声惊醒。大口地喘匀了气,觉着嗓子有点干,芸娘便举着灯去大堂中倒茶水。囫囵地喝了两口,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似乎还掺了沙子,放下瓷碗一看,茶色暗得奇怪,只得干咳了几声。
刚要回房,却听见另一边的房间里有交谈声,鬼鬼祟祟的,像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芸娘突然想到这房子后面的空地里埋了不少无名尸体,加之含糊不明的低语在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后脊生寒,呼吸都急促起来。
可人越是害怕的时候确实好奇,虽然心里没底,却还是一步步走近了发出声音的房间。她手中的灯火很暗,只能照见周围三尺的事物,而那房间又很远,大约在狭长走廊的尽头。前方的黑暗像吞吃光明的怪物,怎么也望不到底,就在芸娘勉强能看见那扇清漆剥落的门时,里面的交谈声却止住了,仿佛夜游的鬼魂已窥探到她的踪迹,正耐下心来,等待着捕猎的机会。
芸娘没被刚才的声音吓坏,却被突如其来的寂静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逃。只听身后砰地一声,门开了,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把攫住了芸娘,右臂制住她的腰,左手捂住她的口鼻,闷声说道:“什么人?”
灯掉在地上熄灭了,芸娘依旧可以感觉到这是个又高又壮的男子。再三尝试也挣脱不开他的挟制,芸娘口中呜咽着求救,心里暗道:“你问我话,还捂着我的嘴,叫我怎么回答?”
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猛地把芸娘拉回房间,一脚踢上了门,左手下移,锁着芸娘的咽喉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芸娘发现是人非鬼,心中已安稳了很多,说道:“我就是借住在这里而已。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躲在别人家里?”
身后的男子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回过神,说道:“再说废话,我就杀了你。”说着,手上果然加重了力道。
芸娘顿时喉头发紧,以为自己就要交待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小沈,留着她。”刚说完就咳了几声,显然十分虚弱。
“你可是本地人?”虚弱的声音问道。
“我是从渝州来的,只能算半个本地人。”芸娘坦白道。
“你是否有办法带我们秘密离开蜀国?”
芸娘好笑道:“我这辈子都没理开过蜀国,何谈带上你们?还要秘密地离开。”
“没用了,杀了吧。”虚弱的男子淡淡说道。
芸娘又觉得喉咙一疼,连忙试着扒开锁住咽喉的手,可那手竟捏得越来越紧,情急之下,她从喉头挤出一句话来:“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脖子上的力道消失了,芸娘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身后,虚弱的男子轻笑着说道:“哦?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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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夙露沾衣,由西向东的盘山路上。
昨晚疯狂展示锁喉功的男子,小沈,背着一口齐人高的麻袋闷头走着,芸娘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一边用裹在头上的白色长巾拭泪,一边往空中撒纸钱。这些道具都是从借宿的人家拿来的现成的白事用品,芸娘临走时留下一些银钱,算是给主人家的报酬。
“真想不到,你这个女人居然会想出这么可笑的招数。”走在前面的小沈摇了摇头,抖落掉在头顶的纸钱,恨恨地说道。
芸娘用装出来的哭腔奚落道:“更可笑的是,你家公子居然答应了。”
“也不知道我家公子出了什么毛病。”小沈无奈道。
突然间,他背上的麻布袋震动了一下,藏在袋里装尸体的公子重重地打了小沈一拳。小沈踉跄了几步,瘪瘪嘴闭口不言。他的左脸上有一道将近七寸长的伤疤,从眉尾划过颧骨,直指下颚,高高地突出皮肉,呈现出猩红的颜色。伤疤随着表情的变化而耸动,像一条伏在脸上的毒虫,十分可怖。
其实抛开脸上的伤疤不谈,小沈还是个俊俏的弱冠少年,只是那道缺憾太过醒目,令人望而生畏。
小沈回头,见芸娘怔怔地望着自己,问道:“看我做什么?我长得很吓人吧。”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弟弟,他现在也姓沈。”芸娘说道。
“等等,你不是姓张吗?难道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小沈奇怪地问道。
“一言难尽,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芸娘指着前方不远处说道,“你看,那里就是丰都县的码头了,咱们从这里搭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就能离开蜀国。”
“可惜,还有一关要过。”小沈看着来来往往的巡逻兵,皱着眉说道。
“不用怕,我们是有备而来。”说着,芸娘又开始装哭,一边叫着命苦,一边把手上的纸钱洒得漫天飞舞。
前面的士兵正对着画像挨个检查登船的客人,唯恐有一点错漏。芸娘瞄了一眼,画像虽然有点走形,可俨然就是装在麻袋里的公子,因此心跳如擂鼓。她只希望登船的队伍长些,再长些,最好永远没有尽头。可是很快的,士兵们就走到了芸娘这里,见他二人相貌都与画像上的男子不符,便匆匆放行了,也没在意小沈背上的装尸体的麻袋。
正在二人暗自侥幸时,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他们:“那个背死人的回来!打开你的麻袋看看。”
芸娘的手心里已全是汗水。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想着前天晚上黄氏的演技,也佯装大哭起来,还真挤出几滴眼泪。
“军爷,这尸体是不能见三光的啊!您就可怜可怜我这短命的丈夫吧!可怜可怜我这苦命的寡妇吧!”
那士兵笑了笑,说道:“也好,那我就捅几刀,确定里面真是个死人!”说着,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抬手就要向麻袋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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