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斋 > 金钏记 > 第14章 天教余庆属伊人

第14章 天教余庆属伊人


  芸娘听说黄氏要救自己,猛地坐起身,抱住扔来的宽大衣服,轻声问道:“黄婆婆,这是怎么……”

  还没等芸娘问完,就被黄氏嘘声止住:“嘘,别说话,我不害你,披上衣服跟着来。”

  芸娘迟疑片刻,不明白黄氏为何要冒险解救自己,但念起她这几日对自己照顾有加,心中陡生信赖。与其困在这龙潭虎穴,不如另谋生路。她旋身将黑衣盖在头顶,用手捏着衣领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

  这衣服也真是长,下摆将将扫着地面,芸娘穿着它就像一口行走的黑麻袋,隐没在同样漆黑的牢房之间。这场逃亡行动似乎格外隐秘,以至于二人都不敢发出一点响动,更不敢借用一点光亮。

  砖地极其简陋,或因年久失修的缘故,常有些陷阱似的碎瓦砾横在中央。芸娘披着的衣服太长,虽然时刻提着衣摆,却还是不免剐蹭到一些,发出滴溜溜的碰撞声。突然,一个沙哑的女声从侧面的牢房中传来:“是黄婆婆吗?怎么不点灯?”

  芸娘浑身一抖,屏住呼吸,有种做坏事被撞破的惊惧感。黄氏粗糙宽厚的手握住了芸娘冰冷的手腕,传递着安宁的温度。

  “忘记拿灯盏了,时候不早,柳娘子好生歇息吧。”黄氏扯着家常,声音平静如常。

  “唉——”被称作柳娘子的女人长叹一声,“马上就要长眠的人,何必爱惜这一朝一夕的睡眠。黄婆婆,上次托您探听家母的近况。她还被怡香院的人挟持吗?镇守府的人有没有来找麻烦?风疾是不是又复发了?”怡香院是渝州有名的勾栏,无人不知,而柳娘子曾是其中的娼、女。

  “令堂身体安康,已被徐秀才接回去奉养了,柳娘子不必担心。”黄氏道。

  柳娘子顿了顿,轻声说:“你们都是好人,可我偏是个眼高于顶的小人,遇上你们是我的造化,却是你们的劫数。”她的嗓音微弱而寂寞,像静波中的涟漪,弥散开去,还带着些欲尽未尽的声息。

  这条走廊如此漫长,长得好似黑夜本身。芸娘自觉已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心弦上,使原已紧绷的心弦满张得将要断裂,反弹起的“崩崩”声就是她鼓噪的心跳。心跳到了急速,却还未走出柳娘子低回的叹息。不知不觉间,幻觉般的叹息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而沉闷的鼾声,空间也变大了,因为芸娘已摸不到一侧的墙壁。

  黄氏摸索着揭开纱灯上的罩子,四周顿时明亮起来。由暗转亮,人会有一瞬间的失明,待刺眼的白光褪去,却惊见一个中年女人俯在木桌上蒙头大睡,鼾声震天,手边还有开封的酒坛和豁了口的瓷碗。芸娘吓得一个激灵,立刻躲在椅子后面,。

  “这是我们值班的房间。”黄氏一边拿下挂在墙上的钥匙,一边说,“睡着的是我的同僚,你不要怕,她已经喝醉了,雷打不动。”之后,她又从怀里取出一盒胭脂,大约是很久之前剩下的,盒子里的红粉已结成细块,用酒调和均匀,蘸了些在指肚,轻轻地点在芸娘的脸颊上,染出一片疹子似的红斑。

  “这是什么意思?”芸娘一边紧张地拉着盖在头上的衣服,一边问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出去。”黄氏收起胭脂,带着芸娘迅速离开女监的大门。

  闻到外面的空气,芸娘顿觉焕然一新。大概是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一头驴子淌着积水走来,甩甩头,发出鬃毛摩擦的声音。牵驴的是个中年男人,每一丝胡须和皱纹都透露出着朴实的意味,领口补丁上细密的针脚定是出自一位贤惠的女人之手。

  “这是我儿子,祖恢。”黄氏指着中年男子说道。

  芸娘施了一礼,说道:“黄婆婆,祖大哥,多谢二位搭救!”

  谁知母子二人竟双双屈膝,似乎要下跪,被芸娘拦住。黄氏激动地说:“大娘子,应该是我们感谢张家!当年还在泸州时,我儿子被无赖诬告,多亏了张老爷明察才洗清了冤屈,此等再造之恩,理应结草衔环。如今遇到了大娘子,是苍天赐予我们的机会,若不出手,与禽兽何异!”祖恢虽一言不发,却已眼含热泪,重重地点头。

  芸娘不曾想过世间还有如此际遇,百感交集,既感谢黄氏母子的仗义,又追念父亲的遗泽。黄氏扶着芸娘侧坐在驴背上,因顾念她身上带伤,便事先在鞍子上垫了许多层软垫。芸娘的患处虽还有些隐隐作痛,却也好过跋涉时牵筋动骨。

  “黄婆婆,您老人家走路,倒把牲口让给我,恐怕有些不妥。”芸娘扶着缰绳,想要下地,却被黄氏拦住。

  “大娘子不知,这是咱们的计谋。按理说,晚间是不许开城门的,可东边的城墙上有一处坍塌,可容人通过,守城的士兵不常去那边巡查,我们可以轻易溜出去。若是不幸遇上了士兵,我就说你是我儿媳,患了天花,从城里看病回家。那些兵都是惜命的主儿,不愿意和病患纠缠,再塞些铜钱给他们,自然就蒙混过去了。”黄氏说完,又嘱咐芸娘拉紧头上的黑衣服,因为寻常的天花病患都极在意自己的面孔,生怕被人看去后被当做耻笑的对象。

  芸娘领悟到方才点在面上的红斑原来有这番妙用,顿时心生敬佩,赞叹黄氏母子竟能想到如此周全的办法。

  可周全也怕变数,三人离城墙坍塌处越来越近,却看见那边灯火通明,竟似有十几人驻守。黄氏喃喃道:“奇怪,往日鸟都不见的地方,怎么突然聚了这么多人!”

  士兵们也发现了芸娘三人,连忙大声吆喝道:“喂!你们三个干什么的!”

  黄氏用渝州土话说道:“诸位军爷,俺们是村里的农户,送媳妇来城里看病,急着回家带孩子呢!军爷们通融通融吧,俺家孩子还挨着饿呢!”说着,就示意祖恢掏钱。

  一个小头领模样的人一把推开祖恢,用佩刀指着芸娘道:“你把脸上的布拿开。”

  “啊,这不太好吧,军爷!”黄氏赶紧阻拦。

  小头领“嗖”的一声拔刀出鞘,大喝道:“拿开!”

  芸娘颤颤巍巍地揭开脸上的黑衣服,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的紧张。她的脸刚一露出,众人就倒吸冷气。小头领大骂道:“妈的,是天花也不早说!滚滚滚!”

  “啊,多谢军爷!”黄氏牵起驴,刚要从坍塌处离开,却又被拦住。

  “谁让你们出城的,爷是让你们滚回城里!”小头领嫌弃地嚷道。

  “诶?这是咋回事嘛军爷,俺家孩子还在家等着俺们……”黄氏还没说完,就被小头领一脚踹到路边,他昂着头,鼻孔朝天地训斥道:“没耳朵吗?告诉你们,有个周国的大人物流窜到咱们这儿,镇守老爷说了,要把渝州围个水泄不通,听明白了吗?我管你家孩子孙子的,都闪远些,别耽误爷当差!”

  芸娘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生怕逃狱的事情败露,也捏着嗓子祈求起来,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依稀听见銮铃阵阵,侧首回望,竟是一架轩车缓缓驶来,停在众人旁边。

  一个精干的仆人从驾马的车板上跳下来,从容说道:“这是沈书林老爷的车驾。方才老爷听这边人声喧腾,便特意来查访一下,可是有什么不平之事。”

  方才气焰高涨的小头领一下子矮了一截,弯着腰道:“几个刁民想闯城而已,怎敢劳烦沈老爷解鞍相问呢。”

  芸娘一听是沈书林,连忙拉起衣服,将颜面挡得严严实实,唯恐被认出来。黄氏却觉得机不可失,连忙上前哭诉,把之前编排好的情节一气道出,又哭又演,煞有其事。

  半晌后,从车窗中伸出一只枯手,微微按了按五指,示意黄氏暂停。霎时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劈啪声,众人皆紧盯着那辆马车,藏蓝底织金的蜀锦车衣在火光下泛着柔润且端凝的光泽,沈书林又用他那裂帛般的嗓音说道:“可怜的人家,也不必劳烦将士们,随老朽走吧。”说完,也不等黄氏等人回复,便命人催动骏马,自顾自地走了,仿佛确信他们会跟上来。

  走远后,马车却缓缓停下,刚才的仆人又跳下来请芸娘上车。黄氏用天花病来推辞,却被仆人点破。

  “我们老爷都知道了,请刘夫人上车。”他加重了刘夫人三个字,言语之间有种神机妙算的得意。

  但这种得意并不是源于沈书林的熏染,因为在芸娘上车时,这位年迈的老人正倚着软座养神,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老年人,只是这种沉静太过绝对,甚至有些高深莫测。

  马车移动了,耳边能听见铜铃有节奏的清响。芸娘有些惶惑,她看不透眼前这个孱弱的老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为何要帮助我呢?其中一定有原因。就像黄婆婆母子为了报答父亲而搭救我。沈老爷与我又有什么关联呢?”芸娘的思绪却被沈书林的话语打断。

  “擦脸。”他递过来一张丝帕,芸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滑稽的胭脂。

  芸娘不好意思地偷偷擦了脸,再三感谢沈书林的恩义。沈书林只是略略点头,又恢复了静坐的姿态,他似乎和睡着之间只差了一声细小的呼噜。

  芸娘尴尬极了,心想还是不要打扰老人家休息,便同样地静坐,想把自己缩小成一颗看不见的尘埃,连呼吸都省去。

  谁知沈书林却突然打破了沉默:“有件事,我五年来从未对人说起。”

  “是……是什么事呢?”太久的沉默让芸娘的喉头发紧。

  “老朽只有一子,还是老年所生,因此爱如珍宝。可犬子偏偏身体赢弱,长到十五、六时,仍然像寻常孩子十二、三的模样。沈氏一族曾与人结下些宿世仇怨,五年前,仇家想让老朽心痛,便调唆着行伍的将官,强征犬子从军。唉,他的身子是支撑不过的,若是爱子有恙,老朽的残生也无望了,这倒是个杀人诛心的好手段!”

  “的确。”芸娘应和道。

  “老朽好强了一辈子,怎能任他们摆布?因此,便寻了一位与犬子形容相仿的少年,代犬子出征。”

  听到此处,一个答案浮在芸娘的心头,越来越清晰,她忍着冲动,咬了咬嘴唇,颤声问道:“这少年是?”

  “是你的弟弟,张垂文。”说完,沈书林长舒一口气,似将心中沉埋了五年的滞碍骤然倾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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