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当天傍晚,黄氏果然送来了食物。芸娘不解其意,再三追问缘由,可黄氏闪烁其词,叫人费解。黄氏临走前还留下一瓶伤药,叫芸娘自行涂抹。因为患处有些隐蔽,芸娘因害羞而抗拒,转念一想,伤口若不早些愈合,待到明日过堂,必定更加狼狈,因此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用药。
监牢里虽然不见天日,却也能猜出时间。现在气温骤降,大概已到了冷月初升的夜晚。芸娘盖着外衫在墙角呆坐,想着明日该如何对质,又想着如何才能驳倒贪官。忽然间,只觉得眼前越来越亮,又听见两种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似乎正有两个人持灯走近。
“就是这了,老爷自便吧。”这是黄氏的声音。
芸娘还道她口中的老爷是谁,仔细一看,竟是自己多年不见的亲舅舅,崔考!
当年出嫁时,舅舅舅母便主动与芸娘断了来往,四年来素无瓜葛。在自己落难时舅舅前来探视,莫非真是血浓于水?
还未等芸娘问候,崔考先发话了:“外甥女,你近来受苦啦!”
突遭巨变的芸娘听见这句问候,一时间五味杂陈,刚刚有些感动,又听崔考说道:“明日再过堂的时候,你就别硬撑着,全都招了吧!”
芸娘心中一凛,茫然地问道:“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唉,你也要体谅舅舅的苦衷!”崔考愁眉苦脸地说,“我在县学做教谕,要看知县大人的脸色吃饭。大人已经知会过舅舅了,你若是再不招认,舅舅的前程就不好说了!唉,你多少也替我们家想想,想想你的表哥表妹。”
芸娘一听此语,怒火中烧,对亲情的幻想就像一个巨大的耳光扇在她的脸上,蓦然惊醒,跌回现实中。她冷漠地说道:“舅舅是为知县做说客吗?让我替你们家考虑,可有谁替刘家的冤魂考虑过?用我来顶罪,你们究竟在包庇什么!”
见芸娘反应激烈,崔考放软了声音劝道:“舅舅曾经对你不够好,这我知道,可你毕竟是在舅舅家长大的,你的好婚事也是你舅母议定的,孩子,要知恩图报啊!”
芸娘好笑道:“当年刘郎出征在即,又背负着‘克妻’的流言,所以没有门户相当的人家愿意舍出女儿的幸福和前程。唯独舅母‘好心’,把我送出去,换了许多聘礼,我且问舅舅,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这……不管怎么说,你在刘家享了四年清福,这都要归功于你舅母。认罪就是报恩,你明白了吗?”崔考气急败坏地说。
“我在刘家过得好是仰仗婆婆的照顾和阖府的扶持,与舅母有什么干系?现在刘家罹难,我不为他们昭雪,反而要主动李代桃僵、自寻死路,是何道理?牢狱里没有送客的茶水,舅舅请回吧。”
崔考暴跳如雷,大喝道:“张芸娘,你逞不了几天强了!你死定了,是安安稳稳的死还是挨打受骂的死,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后拂袖而去,留下满室的晦暗。黄氏藏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低着头,似乎正谋划着什么。
第二日一早,知县宽坐正堂,两厢立着红漆肃静牌,架着水火棍的衙役们喊过堂威后,差人们便押着芸娘上前。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大堂外整齐地码放着十把交椅,十位地方乡绅矩坐四周。他们都是为刘府的惨案而特来听堂的。算来刘家也是渝州地面上的名门,与这十位先生同气连枝,若不伸手管管此事,恐怕世上再无大事了。他们此刻都闭着眼,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可耳朵却格外小心,只等着一字一句地审核堂上的言辞,稍有不妥处,便是他们一展辩才的时机。
知县看着乡绅们的架势,心里也捏了一把冷汗,却只能强装镇定地说道:“张氏,你在牢中思过一宿,可想通了?”
“妾身无罪,请老父母追查残害刘氏的真凶。”芸娘不卑不亢地说。
“大胆!”知县一拍抚尺,说道,“休想委罪他人,带刘家乳母,带犯人海和尚!”说完,衙役们又带上两个人。为首的是个慌张憔悴的女子,正是琮儿的乳母。紧随其后的是个年轻僧人,光头上已长出了一层毛茬,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五官还能隐约分辨出清俊的本容。
“海和尚,你看看堂上这妇人可否与你相识?”知县使着眼色问道。
“不……”海和尚刚要说不认识,却瞥见知县的表情。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分明是“说实话就往死里打你”的表情!在经历了无数次水火棍的特殊关照后,海和尚已变成知县老爷的肚里蛔虫,为了逃避皮肉之苦,他只好昧着良心说:“认识,认识!我和她有奸、情!”语速之快,唯恐慢些又要挨打。
芸娘差点气昏过去,厉声道:“和尚!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坑害我!”
海和尚只得在心里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虽对不起这位女施主,却对得起自己这身皮肉了。
“咳,咳,好好好!现在奸、夫已经招认了。我再问问刘家的乳母。你是贴身伺候刘家小少爷的人,自然和张氏相熟。我且问你,可否见过她与形迹可疑的男子交往?照实说来!”知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大人,我……我不知道。”乳母已慌得手足无措,豆大的冷汗挂在额头上。她一面念着与芸娘的旧情,一面想起方才差人们的叮嘱,进退两难。
“嗯?说实话。”知县板起脸说道,手微微地向签筒挪了挪。
“我说,我说!我家夫人的确有些古怪,夜里喜欢往僻静的地方去,我起初还当是起夜,可她出去的时间也太长了些,也许……也许就是出去私会了!”乳母顺嘴胡编着,心里越来越愧疚,暗道:“夫人您别怪我,我也有自己的丈夫孩子,若是我遭了什么不幸,他们可怎么办啊!”
知县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证据确凿。张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芸娘已被这说谎的二人气得频临绝望,刚想为自己辩白一番,却听见堂外传来一声清咳,有位鹤发鸡皮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由仆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说道:“大人,何谓证据确凿?为何老朽不曾见过什么证据?”
知县定睛一看,这位老者竟是沈书林!沈书林虽终生不仕,可他的子侄却多做高官,更有两位在成都京中做侍郎、给事中,都是常在皇帝面前走动的。何况沈书林仁厚,族中子弟们多受过他的教诲、资助,可算是半个恩师。此时他站出来质疑,倒叫知县心中隐隐担忧,怕权衡不好关系,惹恼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打不成官司事小,影响自己的官运则事大了!
“呃,人证物证俱在,沈老先生还有什么疑问吗?”知县谨慎地问道。
“大人的物证是什么?昨日拿出的金钏子吗?可否借老朽一观。”沈书林问道。
“胡说!”皮舜站出来嚷道,“衙门的物证也是谁都能看的吗?”
知县连忙摆手,唱着白脸调和道:“既然沈老先生想看,那就送上去也无妨。”说完,便派一个衙役端着放了金钏的托盘过去。
托盘到了沈书林面前,他却还是满脸不屑一顾的模样,却缓缓地从怀里掏了两只不同的金钏来,放入托盘里,说道:“既然是定情物,那就请海师父分辨分辨,这三个里哪个才是刘家夫人的。”
堂上堂下,众人哗然,都在猜测着海和尚能否辨认出来。托盘送到和尚面前时,他看了几个来回,最终负气地一推,大声道:“我记不清了!”
沈书林闻声笑道:“呵呵,未免太牵强了吧。老朽甚至怀疑这金钏是否是刘家夫人的。刘家夫人,你可招认过吗?”
此时,芸娘正感激地看着沈书林,心想危难之中,竟有素不相识的人愿意帮助自己,突然听到他向自己问话,怔了一下,说道:“不曾。”
“呵呵,我记得知县大人曾说,‘这金钏原是一对,赠与情人一枚,方成和合之美’,因此老朽请求当堂检查刘家夫人的私物,若有那另一枚金钏则罢了,若没有,呵呵,老朽虽没什么势力,却也不至于被这小小的县衙困住。”沈书林讲话的声气老迈孱弱,却比谁都有威慑力。
半个时辰后,衙役们气喘吁吁地将芸娘留在别院和主宅内的物品悉数搬来,大柜小箱地摆了满满当当。官差们挨个清点,连断裂的细小梳齿都盘查了个遍,却始终没找出另一只金钏,急得知县连官椅都坐不住,跑下台来亲自搜寻。忙乱之中,他将零零碎碎的物品四处乱丢,忽然,一条四方的红巾子飘到了芸娘面前,仔细一看,竟是当日为琮儿绣的魁星点斗图。芸娘心中酸涩,伸手去捡拾,旁边的衙役们见了,连忙把刺绣夺过去,勘察一番后又塞回了杂物堆中。
芸娘暗自庆幸,幸亏当时两只金钏一起失踪,若是还剩下一个,不知该如何收场。又疑惑起来,若是知县手中只有一只金钏,那么另一只去哪了?她还不晓得,另一只早已随着那晚抛出去的青布包袱一起,落入了那个“伤者”的手里。
沈书林的确是真心帮助芸娘,虽然是歪打正着,却也十足地杀灭了诬告者的气焰。此时,在堂外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顶丝轿,霍涟坐在轿内得知消息,气得咬牙切齿,只恨那妙灯小尼姑办事不利,让自己在阴沟里翻船,又厌恶那多管闲事的沈书林,无奈沈家气焰正盛,恐怕也奈何不了他,只期望着知县能拿起架势,狠狠地反击回去。
可惜,知县让霍涟失望了。年过半百的知县大人已经心虚地手脚冰冷,感觉头上的乌纱下一秒就要离自己远去,似乎头上的白发都骤添了几根。现在堂上堆满了芸娘的家私,满座众人都摆出看好戏的样子望着自己,知县恼羞成怒之余,只得大喊退堂,一边暗骂不牢靠的霍涟,一边寻思着来日从长计议。
芸娘得了沈书林的援手后,心情恰似枯木逢春,似乎昭雪的希望就在眼前,加之患处愈合了些,因此即使委身在低湿的牢房也丝毫不觉心烦。
当晚,正在芸娘默默告慰刘府亡魂之时,忽听到有人暗中呼唤自己,抬头看去却是一身黑衣的黄氏。黄氏兀自丢来一套同样漆黑的衣服,低声对芸娘说:“大娘子,我来救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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