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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牢房中阴冷潮湿,蒿草在碎砖中蔓生,最高处已及膝盖。芸娘却来不及厌恶其中景象,经过刚才一番拷打,她已近乎不省人事,浑身冷汗粘煎,疼到钻心刺骨时反倒麻木起来,不知生死。

  迷蒙之中,渐渐想起这件官司的来龙去脉,芸娘越发觉得可疑。有人设下如此大的圈套,必然不是为了对付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无非是垂涎刘家的财富地位。可怜刘家这几年空有富贵,却没有厉害的角色当家,就像块天赐的肥肉,终究要被人鲸吞蚕食。

  又想起公堂上骆姨娘的表现,芸娘心里更是疑惑。为何老夫人和琮儿都被加害,唯独骆氏安然无恙?更可疑的是,知县大人一味对自己施威,却对骆氏毫无戒心。莫非此案与骆氏有瓜葛?何况刘家几代单传,再没别的亲眷,若是老夫人和少爷遭了不测,正妻下狱,家业必然都归骆氏所有。此时,纵然芸娘再想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怀疑起骆氏。她只恨自己平日的愚昧和轻信,竟做了东郭先生,养出一条致命的豺狼!

  忽然铁门作响,两个官差推着一个瘫软的女子进来。芸娘侧头看去,竟是体无完肤的小如,一时间也忘了自身痛楚,托着残躯爬到小如身边,侧身半卧,扶着小如枕在自己膝头。只见她十指红肿充血,显然是被拶子夹过的,口唇淡白无光,裙腰上沾满血污,不知衣服遮蔽处还有多少暗伤。

  见小如气息奄奄,芸娘心痛道:“他们一定是逼你指认我,你便松松口,不这么护着我,也能免受荼毒。”

  小如听见芸娘的哭声,略微抬了抬无神的眼,虚弱地说:“夫人并无罪过,我怎能栽赃您?何况您待我恩情深重,即便是手足姐妹也不过如此。小如虽不才,却也知道礼义廉耻、以德报德。”

  芸娘哭道:“我对你好不过是人之常情,不曾想到你竟会如此报答,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对你坏些!”

  小如强撑着笑脸说道:“小如怕是不行了,可我相信报应不爽。夫人放心,我去阴司后一定照顾好琮哥儿,守在地府门口,且看骆氏那贱人有什么下场!”

  “说什么傻话!你快住口,好好休息养伤。天理昭彰,你我断无冤死的道理!”芸娘道。

  “不,官府显然是收了贿赂。夫人若是抗争不过,便认了吧。”小如涣散的眼中已盈满泪水,“免得像奴婢一样,受这些皮肉之苦。”

  芸娘捧着小如的脸,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她的额角,哭道:“傻小如,不要说傻话了,好好养精神,你不会有事的。”

  小如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我丧命于赃官之手,本该死不瞑目,可在夫人的怀抱里断气,也能含笑九泉了。”说完,她微微勾了勾嘴角,喉头忽然哽了几下,再看时,已经气绝而亡。

  芸娘抱着逐渐冰冷的尸体大哭,连连呼唤着小如的名字,终究无人响应。她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与小如相伴的四年时光,虽都是些煮茶添香、穿花纳锦的琐事,却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一般,当年岁月静好,却再不能回去了。

  悲恸的哭声引来了一个麻衣麻裙的老妇人,约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原来是掌管女监的官媒,黄氏。黄氏见惯了监牢内的生死,已隐约猜出小如的情况,便安慰芸娘道:“姑娘已经去了,大娘子节哀顺变吧。”

  芸娘依旧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地哭道:“都怪我,都怪我,我对不起婆婆,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所有人,我拼出一条命去,也要让丧尽天良的贼人血债血偿!”

  黄氏赶紧捂住了芸娘的嘴,低声劝道:“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声!要让有心人听见了,还不更要提防你、编排你!”黄氏是衙门的人,多少知道些□□,心里清楚芸娘是被冤枉的,可古往今来,监牢里枉死了多少好人,她一个吃官粮的老婆婆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对囚犯们好些,也算图个心安。

  芸娘自知失态,便闷着嗓子低低哭泣,想到昨日还和琮儿保证过早些回家,陪他玩游戏,谁知一夜过后便天人永隔,心痛到极处,又抱着小如的尸首喃喃低语,口中全是些悔不当初的言辞。

  黄氏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可怜,就守在一旁拍着她的肩头轻声安慰,忽然发觉芸娘说话竟带有泸州口音,因而问道:“大娘子可是泸州人吗?”

  原来芸娘本是泸州出身,少年时迁居渝州,日子长了,也渐渐习惯了渝州话。只是此时精神恍惚,便无意间泄露了乡音。

  芸娘用红肿的双目看了看黄氏,点了点头,问道:“老人家为何问这个?”

  黄氏道:“老身也是泸州人,九年前泸州兵乱时才逃到这里的。”

  芸娘听了黄氏的遭遇,经与自身经历如出一辙,便接着说道:“我也是那年逃出乡里的,只恨先父先母都在丧乱中辞世。”

  “哦?敢问大娘子是何家门?”黄氏追问道。

  “先父姓张,曾官至泸县知县。先母……”还未等芸娘说完,黄氏激动地打断道:“您竟是张霖远张大人的千金吗?”

  芸娘自嘲地笑笑,说道:“自从家破后,日子少有顺遂,如今刚有好转,又落得牢狱之灾,岂敢妄称‘千金’。”

  黄氏低头思忖片刻,拉起芸娘的手,劝道:“大娘子多加保重,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又看了看死去的小如,叹息道:“这姑娘真是忠义,请大娘子安心,老身一定好好收葬她。”

  芸娘虽然舍不得小如,奈何斯人已逝,更应入土为安。她正欲脱下外衫为小如掩去遗容,刚解开衣带却被黄氏拦住。

  “牢里湿寒,晚上更是冷得难捱,您带着伤,还是穿暖些才好。”说着,黄氏解下自己的衣衫,蒙在小如脸上,便稳稳地抱起遗体离开了,临走时又向芸娘保证,一会儿会亲自送来粥饭和保暖衣服,反倒叫芸娘一阵狐疑,不知这老婆婆为何待自己如此优厚。

  看着小如被抱走,芸娘才渐渐相信这个往日活泼伶俐的女孩儿已溘然长逝,随之一同远去的是刘府的众人的生命,是她尽力事奉的婆母和挚爱的孩子。她伸出手去,似乎还能触到琮儿那柔嫩的小苹果脸,她还盼着琮儿读书、长大,可这些瞬间都成了泡影,和昨日的安宁一起破碎了,只留下悲伤的余沫,堆在心里难以收拾。直到此时,芸娘又一次感受到死别的绝望,不同于尚存一线希望的生离,亲人的死亡带来的是无以附加的自我痛恨和对凶手的仇恨。她面无表情的瘫坐在地上,眼泪无意识地流淌下来,恨到极处,更坚定了报仇雪恨的信念。

  芸娘在牢中哀悼亲故时,霍涟府上正在大摆宴席。这场宴席不请旁人,单请骆姨娘一个,乃是他二人间的“庆功宴”。花厅里,风暖气曛,二人并肩坐在软榻上,桌上罗列着金杯玉盏,菜肴精致,水陆毕陈。

  骆氏已是面带酒红,半睁着杏眼,搭着霍涟的肩头笑道:“与你相好一场,今日才进了你的家门,却怎不见其他姐妹,难不成你怕我被她们比下去不成?”

  霍涟一边给骆氏灌酒,一边道:“你现在的身份还未分明,等风波过去,我用轿子迎你过门,自有咱们的好日子。”

  “好日子,好日子,你总说好日子。可现在官司还没尘埃落定,我的心始终不安。”骆氏酸涩地说。

  霍涟玩着她簪子上的流苏,笑道:“杞人忧天,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既然出了钱,衙门必然替我办事。”

  骆姨娘倚在霍涟怀里,又说道:“你把凶器怎么处理了,还有全安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凶器已经丢进嘉陵江,估计明天就能漂出瞿塘峡了。至于全安嘛,可惜啦!他听说莲秀也死了,便在后院的大树上吊死了。他是个老实孩子,本来还想留他一条生路的。”霍涟叹息道。

  骆氏没好气地说:“偏偏你的人就能留,我的人就活该要死吗?这全安倒是个痴情种,你若能有他一半真心,我就不发愁了。”

  霍涟一把抱住骆氏,笑道:“人也杀了,事也办了,我的真心还不够明白吗?”又唤了几声骆氏的小名,“盼儿,盼儿,你这名字当真贴切。正所谓‘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骆氏一边应付着霍涟一边说道:“你平白夸我,后话里必定要奚落我。”

  “若把‘儿’读重些,岂不成了‘盼着儿子’,也好,你我就生个粉雕玉琢的孩儿来罢。”霍涟说着,手上嘴上都开始不老实。

  骆氏娇声说:“还不知明日二审的结果会怎样呢,你竟有心思做这个!”

  霍涟涎着脸道:“明日愁来明日愁,如今是火烧眉毛,你我只顾眼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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