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官仓老鼠大如斗
次日清晨,刘府别院内。芸娘刚穿戴好衣服,准备趋赴法会。她连着两夜没休息好,昨晚更是因金钏失窃一事焦虑,几度移枕,一闭眼便想起先父先母的音容笑貌,又想起失踪的胞弟,若说生离死别是不可避免的无奈,现在竟连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都丧于己手,更觉愧对泉下双亲。
因为法会要素服,芸娘只穿了青袄皂裙,加之她脸色泛青,更显的人憔悴了许多,大有病体缠绵的意态。
小如劝道:“夫人身体不豫,今日法会不妨告假,派个有些声望的老嬷嬷去,聊表心意就行了。”
芸娘摇头道:“我来这是为了上表诸天神佛,为公公和父母超度,也是为丈夫求平安,倘若不亲自去,还有什么诚心可言?”又掉转话头道:“将近卯时了,衙门也该上值了,快遣个口齿伶俐、识文断字的人去报失,说刘府夫人的金钏丢了。”
小如应诺,可还没等刘府的人去衙门告状,衙门的人反倒先来了。
这些人是带着枷锁镣铐来的,统共四个官差,一进门就直呼姓名地要见张芸娘。守在大门处的仆役们吓呆了,他们在刘家做事,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几年,从没见过官府来找麻烦,如今这四人来势汹汹,竟似来拿人的。
仆役们在气势上就先矮了一截,忌讳着人家是官差,一个个都灰头土脸地退在旁边,敞开大门放人进来了。有个识眼色的小厮连忙跑去向芸娘报告,可刚进了房间,未等开口,官差们便闯进来了。
在芸娘房中,主仆二人尚不知外面情况,忽然间看见四个凶神恶煞,心里都非常惊慌诧异。
小如拦在芸娘身前,问道:“你们做什么?”
芸娘也强作镇定地问道:“上差们平明到此,有何贵干?”
“哼!”为首的一个官差冷哼道,“携枷到此,自然是为了抓人!”
芸娘和小如面面相觑,疑惑道:“莫不是我们家有什么作奸犯科的下人?还请上差明示。”
“不是什么下人,咱爷们抓的就是你,张氏芸娘!”官差厉声呵斥,将手中铁索一抖,发出了冰冷沉重的金属碰撞声,那腕子粗的锁链似乎能把人的肩胛压弯。
芸娘听见此语,眼前一黑,稳了稳心神问道:“妾不曾犯罪,想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官差冷道:“有没有误会,过堂后就清楚了。”说着,就要来锁芸娘,却被小如挡下,说道:“奴家从没听说过罪名未成,先戴锁枷的,官差们不能随意锁人。”
官差好笑道:“那咱爷们就让夫人明白明白自己所犯何罪!现下你们府上老太太和少爷都遭了毒手,魂归阴曹,知县老爷怀疑是你雇人所为,因此要带你去对质,还有什么话讲?”
芸娘听说婆婆和孩子都被杀身故,一时难以置信,愣了片刻,才觉得天塌地陷,跌坐在杌凳上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那官差也不再答话,比了个手势,叫身后的小吏拿住芸娘,迈步就要离去。小如咬着牙追上去,争辩道:“这是几时的事情?我们夫人绝不知情,怎可能会是凶手?”
官差不耐烦地打着官腔道:“都说过几次了,是知县大人要拿人,我们只是奉命办事,一切原委都到堂上去说,与我们无关!”
差人们推搡着芸娘来到了县衙门口,小如则火急火燎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地请求差人们手下轻些,别伤了自家夫人。一路上多有百姓围观,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是哪家的妇人犯法。
到了正厅,只见骆姨娘跪在堂下大哭,耸动的肩头上盖了一件大氅,时而露出几寸里面的衣裙,竟是带着血迹。
正前方的长案上,知县大人一拍抚尺,脆响惊天,他捻了捻嘴角两边的灰白胡须,摇着头,眯着眼,问道:“堂下可是犯妇张氏?”
“正是张氏,却当不得犯妇二字。”芸娘朗声道。
“见了本官,因何不跪?”知县道。
官差刚要压着芸娘下跪,芸娘却用两肘抵抗,说道:“儿夫有功名在身,不须下跪。”
知县一听,两眼一瞪,从眸子里射出几分精光来,又摇头晃脑地说:“若是往日便可不跪,现在你犯了案,必须得跪!还有你身边的丫鬟,也要跪下!”说完,官差就抵着主仆二人的肩头,强迫她们跪下。
“大人口口声声说妾有罪,妾却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芸娘大声说道。
知县铁着面孔说道:“大胆!死到临头,还不悔改!你结交僧人,秽乱家门,得知僧人下狱,便私挪家产,意图贿赂官府,被你家老夫人识破,继而心生疑虑,你羞愤之下,雇人杀了他们,你可认罪?”
此时,衙门口木栅外已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听了知县问罪,发觉这是起风流官司,都嘘声连连,有几个粗俗的,竟编出了许多肮脏龌龊的言语,引得一片不怀好意的笑声。
芸娘向来矜持,以闺训妇德自律,如今受了这番栽赃耻辱,心中似有火烧,急声道:“冤枉!老大人从何处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妾幽居深宅,向来少有交往,刘家上下皆可作证,怎会做出败坏门庭之事,全属无稽之谈!”小如也在一边连连保证。
知县冷笑一声,扬着眉毛道:“你们休得强辩,且看这是何物!”说完,示意身边的二爷皮舜带上证物。
话犹未了,皮舜便将早已准备好的托盘呈上,盘里赫然摆着一只嵌宝金钏,上镶了赤、黄、青、蓝、绿五颗宝石并珍珠、白玉各一枚,竟是芸娘的失物!
芸娘和小如均是神色异样,心想昨日失窃的东西怎会到了县衙里。因担心其中暗藏诡计,芸娘并不认领金钏,反问道:“大人想用金钏证明什么?”
“哼,这是在白岩寺淫僧海和尚的私物中搜查到的,有人指认乃是你的家传宝物,你既将如此珍贵的宝物赠予他,还敢说没有私情?”知县讥讽道。
“真是天大的冤枉!妾从来不曾去过白岩寺,怎会结识那里的僧人?”芸娘疾呼道。
“你虽不去白岩寺,本官却听说你常往水月庵走动,这白岩寺和水月庵相去不远,谁知其中有没有不可告人的勾当!”知县故作聪明地说道。
“这……这并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证据啊!定是有奸人暗中作祟,蒙蔽大人……”芸娘已了然,定是有人设下圈套陷害自己,因而激愤异常,正要将冤情仔细陈述,却又听得抚尺大响,抬头看去,只见知县大人面带怒火,戟指怒目道:“你这毒妇,还在狡辩,来人呐!”
“有!”两旁的衙役们齐声应道。
“二十大板,给我狠狠的打!”说着,丢出一枚令签,摔在地砖上啪嗒作响。
之后便不由分说,两个衙役架住芸娘,又两个衙役端着一人高的红漆木杖,稀里哗啦地打将下来。芸娘虽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娥,却也从没受过这番苦楚,初时还仗着骨气,咬定牙关,到后来也忍不住,喊得声嘶力竭,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直到二十板打尽后,芸娘已是气若游丝,强撑着一点意念才不至于昏厥过去。
“你可认罪吗?”知县闭着眼睛问道,面露得意之色。他本以为妇道人家受不了刑罚,给些厉害便能屈打成招,谁知芸娘顶着喊哑的嗓子,傲然道:“我不曾犯罪,何须招认!”
这下知县大人就有些急了,又去摸签筒,想接着用刑,却被皮舜轻声止住:“老爷不可,这妇人体弱,若是打死在堂上,老爷不好交差。”
知县侧目瞟了瞟皮舜,又把手缩了回来,问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皮舜低声道:“审问她的丫鬟,若是丫鬟承认有奸、情,也算是真相大白。”
知县点点头,又放大嗓音,对着堂下众人说:“犯妇暂且收监。”之后,便有两个衙役拖着神智模糊的芸娘走向后堂女监,小如面带焦急,也一路跟随过去,却被知县叫住:“那一女子,你回来,本官还有话要问你。”
小如已对知县十分不满,因此恨恨道:“大人有何事相问?”
知县假笑道:“你是张氏的丫鬟,必定知道她的根底,若是照实说,本官重重有赏,若是敢说一句假话,呵呵,休怪律法无情!”
“我家夫人乃是贞洁烈女,深居简出,不曾与人有什么首尾。”小如挺直腰板道。
“噫!休要与犯妇串通一气!你可仔细想好,是朝廷的王法厉害,还是你的肉体凡胎结实。”知县见小如不识好歹,瞪着眼睛说道。
“奴方才所言,句句实话!到是这个骆姨娘,”小如指向一边跪着啜泣的骆氏,“你为何在此,刘家主子罹难,为何只有你毫发无伤?老大人,您难道不奇怪吗?”
听了小如的诘问,知县大人也是一怔。到底是骆氏早有防备,镇静地说道:“大人明鉴,妾昨夜在一个婢子房里督促她画花样,不想突然闯进了几个男子,拿刀将婢子杀了,我吓得晕倒在一边,今早才被院子外的老嬷嬷救醒,听她言说,才得知老夫人和小少爷都……”说着,又哽咽几声,“我那乖觉的丫头莲秀也死在我房里,恐怕是外贼不认识家里人,把莲秀当做我才……”
小如冷眼看着骆氏,又问道:“我家夫人挪用家产、搭救什么海和尚的胡话也是你传的,是也不是?”
骆氏又对着知县说道:“妾也是偶然得知,不想却被如姑娘谨慎逼问,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为刘家上上下下的冤魂做主啊!”
知县点点头,满脸忠义地说:“不难,不难。”又转向小如:“你这恶毒的丫头,恐怕也是嘴硬,来,上刑具!”
于是衙役们依次上前,把拶子、棍棒、铁鞭等诸多刑具摆了满满一排,看着便叫人胆寒。可小如偏偏气性刚烈,受了四番拷打也绝不松口,反而大骂赃官污吏,大骂骆氏不怀好心,直骂得众人脸上无光。
若说知县对芸娘还有些忌讳,指望着她招认顶罪,他对小如便再没什么顾虑了。加之被小如谩骂,怒火中烧,又叫人狠狠地打,把小如打得体无完肤、昏死过去,之后才叫人把她押入女监。
待到小如被丢进芸娘的牢房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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