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姮娥得意为长计
把霍涟引进了骆姨娘的房间后,莲秀便合上门出去了。霍涟回头看看,笑道:“今晚有什么蹊跷,怎么都神神秘秘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凑到炭盆旁烤火。七月底的天气说冷不冷,却也湿寒得可恶。
骆姨娘正捏着银钎拨弄洒金炉里的冷灰,见霍涟来了,便放下手里的玩意,从瓷樽里倒了杯烫过的黄酒,双手端给霍涟,口道:“有劳你寒夜走这一遭,喝杯热酒暖暖吧。”
霍涟捧着杯一饮而尽后方才说道:“我刚在筵席上喝了不少,才清醒些,你又灌我这一大海,难不成是想让我酩酊大醉?”
骆氏微微皱眉,一把夺过杯子,埋怨道:“你不早说?人家不过是让你暖暖身子,何曾想灌醉你。再者这杯子比丁香瓣儿大不了多少,你也敢夸成‘一海’?”
霍涟见骆氏扭过身去,轻轻拍了拍她的玉手,安抚道:“知道你对我好,只要是你递来的,便是□□我也饮下,二话不说。”
骆姨娘半侧过脸来,纱罩灯的柔光照在她的面颊上,融成一轮月华似的光晕。霍涟看得有些心动,刚想凑上前去一近芳泽,就被骆氏反握住双手。
“霍郎,你真愿为我死吗?”骆姨娘深情款款地看着霍涟。
霍涟被她问得一愣。方才的情话本是玩笑言语,被骆氏如此认真地提出来,反叫霍涟有些不好意思,因而挑着眉问道:“你今天如此反常,一定有事瞒我。快些说来,再打哑谜我就走了!”说着,一扯衣摆,似乎立刻就要起身。
骆姨娘勾住了霍涟的衣袂,委委屈屈地说道:“我说,我说。这事归根结底还是要怪你。”
霍涟不解地问道:“你家里的事,怎么怪起我来?”
骆姨娘星眸微转,带出了满腹心事。她将霍涟被柳英看见的经过婉转讲出,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缠着霍涟,把莲秀胡闹的行径一概略去,将好的坏的都推到霍涟身上,见他有些内疚,便添油加醋地诉苦,说自己在刘府如何如何孤单,又说自己如何如何苦心经营,到头来都成了别人的好处。
霍涟听罢,长叹一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想和我做长久夫妻,还是露水夫妻?”
骆氏捧着心口答道:“若能长久,谁还要露水姻缘!”
霍涟微笑道:“你既然愿意跟我,那我出一计,你敢不敢照做?”
骆氏说道:“若能落得个长长久久,怎样都敢。”
霍涟眯眼一笑,灿然道:“那就把刘家人……全都杀了。”他一边说,一边比了个杀人的手势。
饶是骆姨娘生来心硬,听了霍涟这番言语,也吓得浑身一震,连忙问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我全是为你着想!你既想跟我,又舍不得刘家的钱,那就把他们都杀了,嫁祸给你素来嫉恨的张氏,这样一来,家里泼天的富贵岂不全落在你身上?”霍涟见骆氏踌躇不定,又好声好气地劝道:“正如你刚刚所讲,你在家里苦心经营,守着个生死未卜的征夫,现下还好,可多年后呢?家业还不是归刘琮那小孩儿!他不是你生,不是你养,和你没半点关系,你能有什么下场?不如狠下心来,一了百了,到时我迎你进门,整日光明正大的,岂不逍遥?总好过替死人守寡。”
骆氏咬着嘴,哑声道:“我只想整治柳英一个,从没想过杀这么多人,现在心里打鼓一样,不知怎么办才好。”
霍涟摆了摆手,笑道:“我的好人儿,你怎么想不清楚?这都是一样的!咱俩的事情今日不败露,难道永远不败露吗?纸包不住火,与其到时被刘家撵出门去,不如先下手为强,往后的好日子等着你呢!”
骆氏嗔怒道:“好日子?你说得轻巧,到时该死的都死了,官府追究起来,还不是要拿我偿命?”
霍涟一把搂住骆氏的肩头,笑道:“若没十成把握,我怎敢在你面前献丑?此时正有个好时机!白岩寺有个海和尚,同好几个富家妻妾私通有染,我想些办法,让你家夫人混到犯妇的名单里去,再把灭门之罪推到她身上,说她与姘夫串通行凶,岂不完美?”
骆氏听他说的有模有样,便将眼珠一轮,思虑几番,又问道:“官府难道白送你个人情吗,是不是有什么门路要走?”
霍涟说道:“我也不瞒你,现已有人关照过,想让海和尚死。不过他犯的是和奸罪名,顶多挨几板子。现在做官的正需要死罪的由头,你我做个顺水人情,把刘家的冤鬼送上去,再打点许多银子,自然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官府那边由我去操办,刘家这边可有什么空子能方便我们做事?”
骆姨娘想了想,说道:“后天张氏要去水月庵进香,晚上就住在那里,第二天才回来。咱们就趁后天夜里下手。只是拿人见赃,捉奸在床,没有证据,官府肯信吗?”
霍涟得意道:“肯不肯信全在我的本事!你家夫人可有什么标志性的物件么?你与我偷来,我找人掺入海和尚的私物里,就说他们二人以此定情,也叫衙门的人说得过去。”
骆氏抚掌想了想,说道:“她有一对金钏,本是她家先人的遗物,日夜带在身边,此事阖府皆知。至于偷来么……我虽不忌惮张氏,却害怕她身边的丫鬟小如。这丫头有些伶俐,处处提防着我,恐怕我不能成事!不过她后天去水月庵进香,那里人生手杂,倒是个时机!”
“水月庵么,我在那倒有些门路,那边我去安排,你且把那金钏的样子细说与我。”霍涟说道。
骆氏白了他一眼,嗔道:“什么门路?八成是又有些不清不楚!”
霍涟好笑道:“你还真猜错了,我专爱你这样的,闲杂人等是一概不理的!”说着,又揽过骆氏,低声道:“事情是谋划好了,还要定下动手的人。我夜夜都有应酬,突然没了影儿,容易叫人起疑。我想让全安来做,你看如何?”
“全安?那可是个老实孩子,他敢吗?”骆姨娘侧着眼问道。
霍涟笑道:“废话,若不是老实人,我怎敢安插在自己身边?平白叫他去,他是万万不敢的,可若把莲秀许给他,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他也舍得!”
“哟,他俩是什么时候好上的?”骆姨娘问道。
“还算不上好,只是全安一头儿心热,莲秀全然无动于衷。他见了莲秀时手忙脚乱的样儿,你是没瞧见,瞧见了必然要笑倒!”霍涟道。
二人又唧唧哝哝地密谋了许久,直到半夜才相携睡去,虽是同床,却各怀心事。骆氏心思乱作一团,本想掩人耳目,却变成杀刘府满门,又暗自思量,总觉着霍涟更看重刘家的财产而非自己。霍涟却喜不自胜,心道此番既得了美人,又将刘府巨财敛入囊中,一举两得。他乐到极处,又拉过骆氏缱绻,全不顾佳人情志低迷。
子时后,四野无声,一片孤月被乌云缠住,失了光辉。夜如深水,幽黑沉静得令人窒息,倏忽狂风大作,骤雨降下,翻动了嘉陵江上的千层波涛。
白岩场江滨,码头上的船工正在加紧卸货。风雨太大了,连绵的桅杆被吹得横斜倾倒,有的撞在一起,折断了落在江里,顿时被怒涛淹没。
“鬼老天!都这样了还要干活!”光着脚的少年船工怒骂道,嘴里顿时呛了一大口冰冷的雨水。
“别说没用的,小心脚下!”少年的师父嘶吼着,雨已浇透了他灰白的鬓角。
二人跌跌撞撞,刚把两麻袋货物送到岸上的库房,又飞奔回摇晃的船上取货。他们也不愿冒着风险做活,只是生活所迫,若不连夜搬完货物,没有工钱,明日的三餐又在何处?
师徒到了货舱里,甩了甩身上的水。少年的嘴里犹在咒骂不停,师父一边扛起麻袋,一边训道:“废话太多!有力气多搬两包!”说完之后,徒弟并未答话,只是呆呆地蹲在麻袋堆旁。师父疑惑地走到徒弟身边,只见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子尸体正瘫在麻袋堆里,米白的麻布都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徒弟喃喃道:“师父,这怎么办?”
师父如梦初醒,大叫到:“怎么会有个死人呢?不能让他留在船上!惹出人命,咱爷俩吃不了兜着走!快,快把他丢出去。”
于是师徒二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惊恐地向舱外走去。刚想把尸体抛入江中,徒弟惊叫道:“师父!这人还有脉呢!”
师父大惊,连忙去搭男人的脖子,发现他的确尚存一息,因此抽了口凉气道:“咱们把他丢到街角去,算是仁至义尽了,能不能过活过来,全看他的造化!”说着,二人便合力将男人抛在街角的牌楼下。
雨还在下着,豆大的雨点碎在地上,蒸腾起一片冰凉的白烟。男人身上凝固的血渍被化开,溶在浑浊的积水里,没人听见,他那一声痛苦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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