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如韩寿爱偷香
莲秀听说要追究自己和柳英的事,先已吓出一身冷汗。她年纪轻,胆子小,又看惯了骆姨娘的泼辣手段,不等逼问,便屈膝跪下,连连求饶。骆姨娘见她畏畏缩缩,心知这丫头必定犯了事,气道:“问你一,你便说一,饶不饶全在我,不在你这对嘴皮子上。”
莲秀绞着手里的帕子,吞吞吐吐地说:“姨娘明察秋毫,要说此事也不怪奴婢,全是柳英那个贱人无理。姨娘和霍官人在屋里时,她偏偏出现,推着搡着要进来,嘴上也不客气,我气不过,就教训了她几下……后来姨娘听见动静,问了一句,可巧霍官人也探出来看,那身影就在窗前一闪。”听到此处,骆氏猛地看向莲秀,眼珠都能烧出火来,莲秀吓得一咧嘴,忙说道:“真的就是一下,柳英未必能看清,何况我当时给了她一巴掌,把脸打得歪了过去,她不会注意到的!”
“蠢材!”骆氏把手上的斗笠碗摔在了莲秀膝前,碎瓷片崩了二尺高,溅了莲秀满身茶水。“你都看见了,别人就看不见吗?叫你好生守在门外,非弄出幺蛾子来,事后还想把自己摘干净!我且问你,若不是你这贱材招惹,柳英会和你纠缠?”
莲秀连连叩首道:“姨娘息怒,是奴婢错了!还请姨娘示下!”
骆氏撑着额头叹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柳英在哪?你把她带回来。”
莲秀扶着膝盖起身,臊眉耷眼地去了,留骆氏一人在房中思忖。她想起霍涟临走前约定了今晚再来私会,可事情闹成这样,还该不该让他来呢?思来想去,心中迷乱,反倒自怜起来,哀叹自己薄命,天赐了如许风标,偏偏生在贫贱人家,嫁人后虽居住在玉堂珠阁,却是伏低做小的本分,丈夫生死未卜,自己又无子,到老时能落下什么结果?好容易有了霍涟这个指望,足以消遣光阴,却不能长久,一连暗叹几声:“早知世事如此,爹娘又何必生我?”
正烦闷间,一个婆子忽然挑帘进来,堆着笑脸问道:“姨娘,已过了午时二刻,还不传饭吗?”
骆氏心里不畅快,被那婆子一问,更添了些烦躁,立马大喝一声“滚”,便起身在房里踱步,纳闷道:“已午时二刻了,莲秀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转念一思,抽了口凉气道:“莫不是又有变故?莫不是柳英把那事向旁人说了?”于是愈发惶惑,把十指扭得发白,望着门口,只等莲秀回来。
谁知莲秀没来,小如和柳英倒先到了。二人屈身行礼时,见了满地的碎瓷,都有十分诧异。小如按夫人的吩咐向骆姨娘说明来意,只说借柳英几天。骆氏听后,心里奇怪,柳英既找到了芸娘,却为何不禀报私会之事?难不成她真的没看见?因此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柳英几眼。
柳英也正揣摩着骆姨娘的心意,不知她要将自己怎生发付。正在四目冷对,相顾无言时,莲秀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气喘吁吁道:“姨娘,不好了!柳英往夫人那去了,现在……”话刚说到一半,惊见柳英和小如立在房中,顿时把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骆氏暗骂莲秀办事不妥帖,管不住自己一张嘴,当下把心一横,打算来个杀鸡儆猴,因此指着莲秀道:“你,过来站好!你柳姐姐脸上的伤可是你打的?”
莲秀不明白夫人的用意,一下怔住,过了会儿才呆呆道:“那是……那是因为她扰了您的午觉。”
骆氏大喝道:“住嘴!柳英可是你能打的?她是什么辈分?且不说她是被谁带到刘府的,单论和夫人的关系之亲厚,连我都要让她三分。”又转过头对柳英道:“柳英,你来掴她!”
柳英茫然道:“这……这就不必了,姨娘。”
骆氏笑道:“果然是你气量大,能容人,可我就不行,谁若犯了我的忌讳,便是天王老子我都敢顶撞,遑论一个下人。”于是拉过莲秀的手腕,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得莲秀眼冒金星,嘴角都淌出血来,比柳英的伤更要重上十分。
柳英何小如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莲秀抱着脸抹泪。小如刚想去扶起莲秀,却被骆姨娘喝止道:“如姑娘你别管她。她以为跟在我身边日子长了,我就能包庇她?做梦!这事不犯还好,若是犯了,我有一百种手段对付她,免得她得了便宜卖乖,还以为能翻了天去!”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柳英,吓得柳英浑身一麻。
小如觉得骆姨娘的言语十分不妥当,盛气凌人不说,还有些嚣张跋扈、喧宾夺主的意味,似乎要压过芸娘一头,因此没理会她,兀自上前拉起莲秀,说道:“姨娘的话也太不中听,我们都在这呢,您就这么骂她,知道的说您是管教自己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我俩有什么意见。再说了,总有夫人在上头拿捏是非,自然用不着姨娘摆弄手段。”
骆姨娘抚了抚胸口,佯装气闷道:“是我被这丫头气糊涂了,失了分寸,倒叫如姑娘觉出刺耳了。既然夫人要借柳英,我这儿断没阻拦的道理,莫说是五天,便是一辈子也使得。”
小如只觉的骆姨娘说话颠倒,喜怒无常,不愿再多呆,便草草告辞了。可柳英知道内情,越发觉得骆姨娘话里有话,似乎句句都在警告自己,虽亦步亦趋地走了,却脚下虚浮,步步都如同踩在棉花里。
二人已走远,莲秀依然缩在一边吞声忍泣。骆姨娘看了她一眼,闲闲说道:“得了,别哭了,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莲秀迈着碎步挨了过去,脸上涕泗横流,左腮肿得老高。骆姨娘一边为她擦泪,一边说道:“这巴掌是你该挨的,谁叫你这么不省事。”
莲秀抽抽搭搭地说:“我是姨娘身边长大的,知道姨娘对我好,只是咱们以后怎么办?”
骆氏冷哼一声道:“还能怎么办?等霍郎来了再与他商议商议。他是见过世面的人,问问他,总比我们娘俩在这胡猜强。”
莲秀忐忑地问道:“今晚还让霍官人来吗?不用避避风头?”
骆氏冷笑道:“看这情形,柳英是什么都没对张氏说,既然没说,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何必自乱阵脚?只是她今日不说,未必永远不说,谁知那丫头心里藏着什么诡计,若不早做打算,反被她占了先机,这才是真的不妙。”
莲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答道:“那我今晚就去后门等候,一看见霍官人经过,立马把他请进来。”
“那都是傍晚后的事了,不着急。先把这地面收拾了,再去叫人送午饭来。人呐,无论何时,还是要好好吃饭的。”骆姨娘直了直腰板,无奈道。
入夜了,一弯冷月如眉似钩,施施然离了云浦,洒下一线残光,伴着三两孤星。渝州的天总是如此,多云多雾,一场秋雨酝酿在天上,只消轻轻拨动,便霎时浇落人间,搅得周天寒彻。
霍涟从酒肆里出来,醉醺醺的,强撑着三分酒意,松了松衣领,吞吐几口秋夜的清气,随身的仆人已将骏马牵来,欠身请他上鞍了。
霍涟单脚踩上马镫,两手撑着鞍桥,摇摇晃晃了三五次才跨上马背。恍恍惚惚地催动了马鞭,黢黑的骏马便小跑着往前走去,马脖子上的小铃叮当作响,被酒肆门前的灯笼一晃,金光明灭,衬着黑马丰腻的皮毛和猩红的蜀锦鞍韂,溢光流彩,十分绚烂。
被凉风一激,刚刚的酒劲都涌上头部,霍涟只觉得昏沉沉。仆人见他这副醉态,劝道:“大爷,往后少饮些酒。喝多了不光自己难受,夫人见了也心疼。”
“嘁,哪用得着那‘女道学’来心疼我,但凡少唠叨些,我都要叩谢她八辈祖宗了。”说着,他用手指按了按额角,想缓解脑中的钝痛。
“无论如何,咱都早些回去吧。回去叫人给您煮碗醒酒汤,多滴些醋,免得明早头重。这夜里天凉,您把披风裹紧些,别进了寒气。”仆人苦心劝道。
“回家?我没要回家。”眯起眼睛,借着仆人手中暖黄的灯火一看,霍涟才发现这是回家的路。他猛地调转辔头,反向行去。仆人迈开腿快跑几步,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问道:“大爷,您又要去刘家?今儿晌午不是刚去过吗。”
霍涟挑眉道:“怎的,不让?全安呐全安,你怎么管得这么宽?”
仆人全安顿时没了声响,闷头走路。街上静极了,只能听见单调的马蹄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金铃间或一响,清脆而醒目。忽然,霍涟从鼻子里憋出两声笑音,后来干脆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可把全安吓坏了,心想这黑灯瞎火的,大爷怎么无缘无故地笑起来,难道是中邪了?因此谨慎地问道:“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哈哈,没什么,只是想起方才皮舜皮二爷讲的故事。”霍涟笑意未消。
“皮二爷?他不是整日在衙门里坐班吗,衙门里有乱子还差不多,上哪来的乐子?”全安不解道。
霍涟用马鞭指了指全安,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乱子越多的地方,乐子才越多。你随我在市面上走动,也认识几位豪商巨贾。江北的于大业,白岩场的葛劲东,朝天门的娄明,这三位也都是商场上叫得出名号的,却一同后院起火。”
“怎么个起火法儿?”全安问道。
“三位夫人都和白岩寺的一个和尚有染,不追究还好,刚一追究,就连三带五地牵扯出七八个妇人,都不是普通门户出身。呵呵,想我霍涟也算风流,却不知还有人风流似我。”
全安听后,瞠目结舌,干咳道:“大爷,这又不是什么体面事,何必拿自己去比?”
霍涟嗤笑道:“大丈夫俯仰一世,搏的无非是钱、权、色三样东西。要说钱,我霍涟算不上渝州城里数一数二,却也出不了五、六。说权,我本不做官,可哪个衙门口不看我三分脸色。至于这色嘛,呵呵,你是在泥里滚大的,说了你也不懂。”
全安好似吃了八斤苦胆,几欲呕吐,想反驳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心里暗道:“这些腌臜门道,我还不想懂呢!”
展眼到了刘府后门,霍涟遣全安去望望风声,自己酒已醒了一半,跨在马上哼曲儿。全安刚要去,忽听见身后有人呼唤“霍官人”,回头望去,原来是莲秀倚在门前朝他招手。
霍涟下马回转,低声问道:“莲秀怎么亲自来了,往日不都是留门的吗?”
莲秀低着头道:“一言难尽,霍官人随我来。”
“难道是事情败露了?”霍涟追问道。
莲秀点点头,又摇摇头,游移不定,这一动才露出她左颊上一片红肿,明显是被人掴的。全安急道:“脸怎么回事?你主子打的?”
莲秀又低下头,怯怯地用袖子遮着伤处,重复道:“霍官人随我来就是了。”霍涟思索片刻,便嘱咐全安拴马,自己随莲秀一起来到了骆姨娘的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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