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斋 > 金钏记 > 五恶贪嗔皆自起

五恶贪嗔皆自起


  秋雨不眠不休地下了一夜,穿林打叶时,惊起一片淅沥萧飒之声。芸娘被雨声吵醒,辗转反侧了几回,觉着被底生寒。想要加床罗被,又不忍心唤醒熟睡的小如,只好摸着黑自己取来。

  再躺下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听着窗前冷雨纠缠,心思不由飞到百里之外。“天愈发冷了,须得再为丈夫赶制两件寒衣。”芸娘一边想着,一边又自嘲起来。刘沂所在的队伍向来是调度最频繁的,往往是东西刚寄去,人家就改换了驻地,可怜家人的一番心意,到最后也不知落到谁人手中。

  朦朦胧胧地合上眼,刚有些睡意,却依稀看见已故爹娘的背影。爹娘似乎有话要说,频频摇头,发出的声音却是语焉不详。芸娘隐约知道是梦,但还是忍不住追上前去。谁知爹娘竟似飞一样,越追越远,任凭芸娘喊破喉咙也不曾转身回顾,急得她眼泪交流。

  猛然惊醒,只见小如正站在床边弯腰为自己擦汗。芸娘晃晃悠悠地坐起来,小如一边搀扶她,一边问道:“夫人刚刚可是做噩梦了?”

  芸娘点点头,捋了捋头发后便起身披衣穿鞋,问道:“现在是什么辰光了?”

  小如答道:“卯时不到,天还没全亮呢。”说着,就帮芸娘整理被褥,才发现多了一条薄被,因而疑惑道:“夫人,您昨晚自己找了条被子吗?怎么不叫我帮您!”

  芸娘笑道:“看你睡得正入迷,一脸痴笑,怎么好意思打扰你的美梦。说吧,昨晚梦见了什么?”

  小如双颊绯红,埋怨道:“不曾梦见什么,即使梦见,醒来后也忘了。”说完,就端来铜盆,往里面注了些温水,敦促芸娘洗漱。

  芸娘也没再揶揄小如,洗漱后换上了家常衣服,忽然想起要为丈夫制衣,便唤人取来了针线簸箕、一卷靛蓝剪绒、一卷大红杭绸并一团丝绵。东西齐备后,便闲坐在榻上,拿着银剪裁衣。

  刚裁了一片前襟,就见小如泼了残妆水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白皮书册,书口上还洇了些雨水。小如边走边道:“夫人,这旬的邸抄到了。”

  邸抄上记录了近期的朝野要事以及政令风闻。芸娘本来对外面的事务并不十分在意,只因丈夫远游在外,芸娘才常常翻阅邸抄,祈求得到些只言片语以便了解近况,图个心安。

  “你挑些要紧的读来听听。”芸娘一边摆齐纸样一边说。

  小如虽没正经上过学,在芸娘身边服侍久了,也颇识得几个字。她大致翻了几页,都是些宫门内外的派系争斗,没什么新奇。又翻到一页,一下看见了“樊将军”三个字,大惊道:“这有一则关于樊将军的,咱家老爷不正是这位将军的幕僚吗!”

  芸娘微微侧目,问道:“是何消息,你且读来。”

  小如便从上往下指着字行,一板一眼地读道:“樊将军……兵败夷陵?”

  芸娘眼神一滞,险些剪到手指。她急忙拿过邸抄,接着往下读。执笔者是个书蠹,一味地诌起四六文章,说来说去无非是流血漂橹、风悲日曛之类的前人遗唾。虽是言语啰嗦,芸娘也明白这次兵败非同小可,且不说对国势有何等影响,单论那些生灵涂炭的将士们,都叫人扼腕叹息。

  不过芸娘最担忧的还是丈夫刘沂,想起他近来杳无音信,更是揪心。转念细思,又怕老夫人知情后着急,连忙嘱咐道:“兵败的消息千万不要告诉老夫人!”

  小如无奈道:“您能看到邸抄,难道老夫人就看不到吗?迟早要知道的。”她见芸娘面色焦急,又低声劝道:“夫人不必难过,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您盲目地愁坏了身子,岂不是成了杞人忧天?”

  芸娘意转沉吟,无可奈何之下,又拈起针线,忧心忡忡地缝起了丈夫的冬衣。

  窗外的急雨渐渐停住,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中氤氲着阴冷湿寒的气息,叫人胸口憋闷。天上的风雨终会散去,人间的风雨才刚刚漫开。

  却说霍涟在骆姨娘处宿了一夜,清早离去。此时刚过巳时,霍涟还有些头重,便来到了自家的茶馆中,闲坐在自留的雅间里,啜着香茶解乏。他身体虽有些不适,心情却好到极点,想着刘家的万贯家财唾手可得,不由自得起来,命小厮叫来唱小曲的伶人,点了两出鼓词,一出是《回杯记》,另一出是《包公案》。

  《回杯记》刚唱完,《包公案》才起了开头,忽听得楼下大堂里人声喧哗,几乎盖过了弦索之声,惹得霍涟一阵心烦,因而问道:“楼下是怎么回事?”

  送茶的小厮答道:“樊将军打败仗的消息在城里传开了,大家伙都在议论呢。有几个愣头愣脑的直嚷着要卷铺盖逃命。”

  霍涟摇头笑道:“他们也就这么点出息了。罢罢罢,已没了兴致,这曲子下回再听。”说完,赏了两个伶人几把散钱,打发他们离开了。霍涟整整衣冠,闲闲道:“时候不早了,中午还和县衙的皮二爷有约,叫人准备车马起身吧。”

  小厮们安排妥当后方才请霍涟动身,随行的全安又为霍涟披上一件紵丝鹤氅。上了马车,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酒楼门前。这酒楼雕窗秀瓦,颇有些豪奢气派,还未等进门,现已闻得丝竹管弦之声,甫进门便觉来扑鼻暖香,也不知是沉檀混了哪几种

  馥烈香花。

  霍涟姗姗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房。刚一推门,只觉笑语盈耳,原来是一个衣着锦缎的中年人正搂着一个额饰垂螺的少女调笑,席上还坐了三位身着吏巾青袍的男子,吃的吃,喝的喝,乐的乐,也都有几个艳妆女子在身侧奉酒赔笑。

  正中的男子便是皮舜皮二爷。他见霍涟来了,大笑着用筷子头指点道:“哈哈哈,霍爷来的忒晚,应该罚酒一杯。”话犹未了,一个艳妆女子早已斟满了一杯烈酒,袅袅婷婷地送到霍涟跟前。

  霍涟摆手推辞了,笑道:“昨夜灌下的黄汤还没醒完全,二爷就体谅些吧。”

  皮二爷也笑道:“你既醉着就好,我最讨厌同清醒人打交道,尤其是在饭局上,没意思透了。”

  霍涟落座后,不徐不疾地说道:“那小弟就为二爷说件有意思的事。”

  皮二爷一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事?”

  “刘府被灭门了。”霍涟笑道。

  “哪个刘府?”皮二爷惊道。

  “在咱们渝州排得出名号的还能有哪个刘府。”霍涟笑道。

  “什么时候的事?”皮二爷问道。

  “大概是明晚的事。”霍涟此话一出,众人心下明了,知道他准备害人,全都一言不发地看着霍涟,等待下文。

  “刘府的夫人张氏打算挪用巨款解救姘夫海和尚,被她家老夫人发觉,惊怒之下就把刘家的主人全杀了。您说,这是不是死罪?”霍涟低声问道。

  皮二爷一边吃菜,一边点头道:“张氏死不死倒无所谓,海和尚能死真是大快人心。”

  霍涟摇头道:“张氏毒妇,作恶多端,该死!小弟还听说她娘家人都死绝了,只剩一个舅舅,也是疏远得很,便是活剐了她都不会有人质疑。”

  皮二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都是细枝末节,你能替知县老父母分忧,足见你的孝心。只是……”说着,搓了搓手指,示意霍涟给价码。

  霍涟笑道:“这也都是细枝末节,还按老规矩走,老父母大人那儿送去两千两,二爷这儿送去一千两。”又拱手对在座的三位吏员道:“还少不了要孝敬诸位一些酒钱。”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面露微笑,全都心照不宣。皮二爷又夹了几口小菜,缓缓道:“知县老爷必定记下你的孝心。可我还是不懂,你这么周旋究竟为了什么?钱财吗?刘家的景况可大不如前了,面上看着光鲜,内里都开始朽坏了,这样的残局你也稀罕?”

  霍涟摇头道:“现在的颓势只是因为经营不善、周转不灵,所幸根底还算结实。不说别的,光说那几块在闹市里的地皮,您给评评,还有谁家能比得上?刘家毕竟是簪缨之后,有些好处不是我这等商贾出身的人能触及的。如今我能接手这份产业,也算是命里造化。”

  皮二爷嗤笑了一声,说道:“算你有理。再说你在刘家的那个相好,不过是个残花败柳,有什么意思?”说着,搂了搂怀里的华装少女,“就像我着力捧这个丫头,只因为她还是个清倌。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霍涟腼腆笑道:“这个……人各有所好,不能勉强。”

  此话一出,顿时哄堂大笑。众人又欢饮了片刻,便熏熏然地离了酒楼,回到县衙,禀明了知县。陷害张氏、攫取家产一事便就此敲定,海和尚的死罪也即将坐实,双方皆大欢喜,各自散去。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41/41793/2383968.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