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浮生多被眼前瞒
却说芸娘离了花园,回转院内,正逢乳母带着琮儿在屋外拍球,忽的想起早上骆姨娘滑跤一事,便留意地看了看石阶上,果然绿苔暗生,再看琮儿跑得正欢,不免有些心惊,怕他平地跌倒,因此伸手抱起孩子,一边擦他脸上的薄汗,一边笑嘻嘻地叫他小疯子。
回到东屋,小如捧来一个梅花攒盒,里面码着五色糕点。琮儿图好看,抓了块贝壳形的栗子糕,还没等吃,就被乳母换成了山楂馅的锅盔,说道:“栗子胀气,别在饭前吃,吃块山楂的开胃。”
小如又想给芸娘送点心,却见她正在猫着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枣红的官皮箱,取出了一沓用联珠锦缎裹着的信纸。琮儿识得这东西,指着说道:“这不是爹爹寄的信吗?”
芸娘抿嘴笑笑,问道:“对呀,琮儿想爹爹吗?”
“有的时候想吧,不过不太想,都不知道爹爹长什么样了。”琮儿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答道。
“爹爹去打仗的时候你还太小,不记事。不过爹爹可喜欢你了,常常抱着你举高,就像这样!”芸娘说着,挟起琮儿的两臂举了一高,一面晃着逗他玩,一面端详着他的小苹果脸,“琮儿的眉眼长得像极了爹爹,笑的时候更像。以后琮儿想不起爹爹的模样,就照照镜子。”
琮儿咯咯笑得直颤,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说道:“像不像爹爹不知道,我倒是很像院里的那只大花猫。”
“怎么说?”芸娘不解地问道。
他举起两只小肉手,摸了摸头顶上桃子形的刘海,笑着说:“它脑袋上有一撮黄毛,也是桃子形的,和我头上的一模一样!”
芸娘和乳母都“噗”地笑出声来,可怜小如正在一边站着斟茶,被琮儿一逗,手上没吃住力,一汪滚热的水溅到指尖上,疼得她跳起来又吹气又摸耳垂,嘶嘶哈哈地出门冲凉水去了。
芸娘抖了抖琮儿衣襟上的点心渣,笑道:“像,像,真像!不光是大花猫,还是小馋猫,瞧这吃的,满身都是!”
琮儿面上赧然,紧紧地偎在芸娘身前,藏起了红红的小苹果脸。芸娘右手搂着孩子,左手拿起那沓书信,抽出了最新的一封。这封信是两个多月前寄出的,刘沂在信里向家人报了平安,又如往常一样说了许多时局稳定、兵强马壮之类的太平吉利话。可好话说多了反倒叫人不安心,怀疑这些全是假的,害怕现实更糟。自从收到这封信后,又是杳无消息,芸娘的心时刻悬着,悬得久了,把所有好的坏的结局都想过一遍,辗转反侧后,心里反倒淡然了许多。
她展开这封信,对着琮儿说道:“阿娘给你读读爹爹的信,好吗?”
琮儿点点头,也凑过来看信,用小圆手一字一字地指着,却发现一个字也不认得,小眉毛皱的越来越深。突然看见了一个“一”字,顿时眉开眼笑道:“阿娘,这个我认得,是一字!”
芸娘揉了揉他头顶的碎发,笑道:“等琮儿念书了,识字了,就能帮阿娘读信了。”
“那我就快点念书,把字认全了,一直给阿娘读信,读一辈子!”琮儿托着腮答道。
乳母听见此话,不禁莞尔道:“哥儿啊,你倒是想给夫人念一辈子信,只怕夫人等得不耐烦。”
“怎么?阿娘不喜欢琮儿念信吗?”琮儿扭头看向芸娘,一脸失望。
乳母又掩嘴笑道:“哥儿要读一辈子信,那老爷岂不是一辈子都不回来?老爷不回来,夫人能耐烦吗?”直说的芸娘满脸红晕,讪讪地瞥着乳母,使眼色叫她住口。见乳母不理会自己,便咬着嘴唇看向别处,手里的信纸都被攥出一个折角来。
此时,小如举着刚刚涂好烫伤药的手走进来了,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原来是眼带泪痕的柳英。芸娘见柳英双目赤红,发髻散乱,心里一惊,想着刚分离片刻,这丫头怎么变成这番模样?
柳英拉起衣袖,掩去了半张狼狈不堪的面孔,背着众人啜泣。小如无奈道:“刚刚抹完药回来,就见柳英姐在院门口哭,说想见夫人。现在你见到夫人了,有什么委屈就说吧。”
芸娘刚想唤柳英走近些,慢慢说,谁知柳英一下子跪在地上,挪着膝盖匍匐在芸娘脚边,大哭道:“求夫人开恩,把奴婢留下吧!骆姨娘那里奴婢是不能再呆了!”柳英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沾湿了一片衣领。
原来柳英见骆氏房中有个男人影子,心知不好,往日自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日子尚免不了遭她白眼,被她奚落,如今撞破了她的私情,还不知要受怎样的对待。骆氏素来心狠,盛怒之下,打杀了自己也是有可能的,于是越想越怕,不由自主地就逃到了芸娘的院落里来,想必内心还是期望寻求庇护的。
这厢,芸娘见柳英突然跪下,惨惨戚戚地向自己哀求,十分心疼,又隐隐觉着此事非同一般,应与骆姨娘有十分严重的牵扯,便先叫乳母带着琮儿出屋,之后才正色问道:“柳英,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细细说来。”
柳英收了收三魂七魄,啜泣两声,刚要讲出骆氏私会男子之事,心下突然一凛。她记起芸娘平日十分倚重骆氏,以至于把大权都交到这个妾室手上,做正房夫人的不过每旬翻翻账册,充充样子。又想起芸娘爱心软的毛病来,哪个丫头小厮有些错漏,只消赖在芸娘面前央求几日,哭几嗓子,便都从宽处理了。如今自己把骆姨娘的龌龊事在芸娘面前捅破,芸娘信不信自己还是两说。纵然信了,难保骆氏不兴风作浪,到时候只怕芸娘都无法招架,何况自己只是一个已故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不如先拖延些时日,往后再伺机而动也不迟。
因此,柳英按捺下委屈,踌躇了片刻,才缓缓道出莲秀打骂自己的事,却把骆氏房中的隐秘都略去不谈。
芸娘本来心存忐忑,生怕遇上关乎门楣的大事,听柳英言语,不过是丫鬟打架,因此松了口气,说道:“若果真如你所说,莲秀的确有些轻狂。不过你何必因此就闹着要走?也该相互忍让才是。”
柳英已打定了主意不再回去,又磕了个头道:“请夫人怜悯。眼下比奴婢小的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折辱奴婢,来日还不知如何。如果真像莲秀说的,把我配给一个瞎子、瘸子做媳妇……奴婢年龄大了,在这府中又举目无亲,只求夫人怜惜,赐奴婢个好下场!”
芸娘听了她这番表白,不由得想起自己少年时的境况,心中一软,便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先在我这儿留几日吧。正巧我后天要去庙里,怕琮儿离了我难过,你平日待他极好,便留下来和奶娘一起照顾琮儿吧。对姨娘那边我也只说借你五日,以后何去何从,你再好好想想。”
柳英听了,喜不自胜,又要叩头道谢。芸娘无奈地叫她赶紧起身,又让小如替她整理面容。
琮儿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屋里没了动静,便好奇地微微拉开门帘,向屋里张望。且喜没人理会自己,便溜进房中,见母亲正倚着炕桌养神,却是双眉微颦,一副为难的神情,又见柳英垂头坐着,小如正为她扎髻,两人都是默不作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柳英瞥见琮儿进屋,暗自惊喜,轻轻招手叫他过来。琮儿走到柳英身边,张着大眼看着柳英,只见柳英从袖中拿出今早做的络子,递给了琮儿。
琮儿接过络子,并没什么新奇,只是看了看,说道:“葫芦形的,我有好多呢。”
柳英笑了笑,拿回葫芦络子,双手一扯,那蓝金相间的葫芦竟从嘴儿上开了个口子,露出一个约容两指的小口袋。她笑着低声说:“这是新花样,能当小荷包用,和你以前的那些不一样吧。”
琮儿兴奋地接过络子,却见口袋里已放了两颗糯米纸包着的糖,红红的,晶莹剔透。琮儿拈起一块吃了,刚入口,顿时眼冒亮光,问道:“柳姐,这是什么糖?”
“不过是我们乡下的饴糖罢了,普通的很。”柳英笑道。
“很好吃啊,柳姐那儿还有吗?”琮儿激动地问道。
“老夫人那儿有个使唤丫头是我同乡,她前两天回璧山老家,顺便给我捎来了些土产。哥儿要爱吃,我那还有好多呢。”
琮儿高兴地直点头,却听见芸娘轻咳一声,说道:“尝尝就行了,糖吃多了会把牙齿吃坏的。”
琮儿摇着头说道:“嗯,奶奶说了,小孩儿要换牙的。吃坏就吃坏嘛,反正也要长新牙。”
芸娘笑着张开手臂,把琮儿搂在怀中,调侃道:“那等你牙疼时可别找阿娘哭。”说着,又看了柳英一眼,脸色已和缓了许多。芸娘接着道:“待会用过了中饭,就叫小如去和骆姨娘打个招呼,你也跟着回去一趟,把这几天要用的细软都打点好。”
柳英听后,感激地连连道谢,之后便自觉地和小如一同张罗起午饭来。
此时骆姨娘房中,云消雨霁后,骆氏半倚在榻上,正敞着怀翻阅账册。莲秀夹着尾巴来来去去,先收拾了床铺,又把了事帕捡起来扔掉,几番行走,不敢说一句话,唯恐骆氏想起刚才的事。
骆氏看账看烦了,便随手拿起一把玉竹蜀扇,展开扇面,只见上面绘着文君当垆,扇头上还题着一首绝句:
柳动花知意,
车来女称心。
文君应解语,
何用凤凰吟。
原来这是当年刘沂赠给骆氏的定情信物。那年骆氏只是个当垆贩酒的女子,姿态妖娆之处,引得无数男子垂涎。刘沂与骆氏一眼定情,托人赠予此扇,才有了后来的姻缘。
骆姨娘反复看了看扇子,轻轻挥了挥,凉风徐来,拂起她微乱的两鬓。忽然,她将扇子狠狠合上,抛在一旁,叹了口气道:“这扇子画得再美,毕竟快入秋了。莲秀,帮我收到箱子里去吧。”
莲秀又惊惊慌慌地来取扇子,谁知刚拿起扇子,却被骆姨娘叫住:“等着,还有件事没问你。”
“什么事?”莲秀的冷汗都要滴下来。
“方才你和柳英在闹什么?”骆氏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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