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香灯半卷流苏帐
骆姨娘听见窗外有男人呼唤自己姓名,细眉微蹙,厉声道:“像个贼似的猫在那做什么,给人展览吗?”
窗外的男人低笑,一下拉开虚掩的格子窗,蹭地翻进屋,熟门熟路地坐在西墙下的官帽椅上。这男子容长面孔,眉宇风流,双眼精光外露,鼻子长得格外出色,十分峻挺,身上的衣着考究,一领鸦青漳缎直身袍,一顶墨黑的杭绉巾帽,隐隐透出一支琇莹的白玉大簪,平添几分纨绔轻浮。
男人无意地把玩着边桌上的紫砂西施壶,有心地瞟着正在对镜梳裹的骆氏。
骆氏从镜里看出男人正觑着自己,冷哼一声道:“青天白日的就敢来,你不要脸皮,我还要呢。”
男人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笑道:“就你家这景况,老的老,小的小,做大的不管事,全凭你这做小的摆布,我害怕什么?只怕你哪天变了心,真在意起这张有夫之妇的小脸皮儿来,和我绝交。”
“哼,我和你绝交?你是大老爷、大掌柜,家里堆了金山银山,娇妻美妾成群,我是什么?怎敢和你绝交!”骆姨娘一边挤眉弄眼地说着,一边摆弄着指甲上的丹蔻。
男人俯下身来,用指尖拨弄着骆氏右耳的明珰,贴着她的左耳低低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咱们相处两三年了,我霍涟何曾说过抛弃你的话。我只爱你,只要你一个。”
说着便伸手去拉骆氏的软腰,一把将骆氏揽在怀里,埋首在柔肩上,嗅着她鬓上桂花油的香气,暧昧地问道:“这么说,你可满意了?”
骆姨娘嘤咛一声,轻叫道:“啊呀,你也不怕人看见。”一边频频用眼光扫着旁边的莲秀。莲秀面上一红,就悄悄地关门出去了。
霍涟见四下无人,更得意道:“现在谁能看见?莫不是怕你那死鬼丈夫还魂吗?”
骆氏攥起粉拳轻锤了霍涟的大腿一下,佯装怒气,说道:“你提他做什么!”
霍涟笑笑,放开了骆氏,走到床前坐下,说道:“你丈夫这次恐怕真要变成死鬼啦。”
“怎么说?”骆氏抢了几步,坐在霍涟身旁,急声问道。
“那姓刘的不是在樊将军的幕府里做事么,前两天,樊将军败啦!惨败!把整个夷陵县都丢了,千户、百户、都尉什么的死了无数。我有个兄弟在那边行商,逃回来时,吓得半条命都飞了,说是见了遍河遍野的死兵,啧啧啧,你说你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丈夫还能有命在?”
骆姨娘双眼失神,茫然说道:“不都说樊将军战无不胜吗,怎么这就败了。夷陵离渝州不远,那咱们可怎么办?”
霍涟嗤笑道:“皇帝不急太监急,如果真到了紧要关头,这满城的官儿还不先逃?他们坐得稳,我们就不用担心,自古长江天险,我们大蜀占着上游,随便放些流矢,管教周国的兵将寸步难行。更何况……”他看了看四周,招手让骆氏附耳过来,“昨儿在酒席上,衙门的二爷偷偷给我放的消息,说是周国的大将丢了。”
骆姨娘疑惑道:“丢了,什么叫丢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这次周国派来的大将可不一般,乃是淮西节度使楚勋的二公子。楚勋是什么人?周国的军政大权都在他手上,周国皇帝不过他股掌间的傀儡。要说这楚家二公子么,也是个奇才,二十来岁,初出茅庐就打败了樊将军这员老将,要是他能活着回去,加官进爵,不可限量啊。”
“可怎么就偏偏丢了呢?”骆姨娘依然疑惑。
“谁知道那么细呢,八成是被奸细害了。现在周国、蜀国都在派人暗中寻找,谁先找到他,就看他的造化了!”霍涟叹息道。
骆姨娘白了霍涟一眼,哂笑道:“瞧你故弄玄虚那样儿,说来说去,这二公子姓甚名谁呀?”
“楚歈。不过这“歈”字生僻,恐怕你不认得。”霍涟道。
骆氏不服气,尖声说道:“哎哟,这世间只有不认识我的字儿,还有我不识得的字吗!你写在我手掌上,让我看看。”
霍涟压低了眉毛,不怀好意地笑着道:“何必写在手上,你把这红绫袄儿去了,我直接写你腰上。”说着,就扯开了骆氏的衣带。骆氏两眼半眯,半推半就地哎哟了几声,也回身抱住霍涟。一霎时被翻翠浪,拔步床外的四脚花几上燃着暖香,薄烟一缕缕地飘出山炉,随着明灭的灯火忽隐忽现,衬着床帐上彩绘的蘸水梅花。也不知是男人还是女人抓了一下帐子,那梅花翕忽,竟似因风而舞。
屋里春意旖旎,屋外的莲秀却百般无聊。她心里想着骆氏与霍涟在香闺暖帐里厮混,好不温存,而自己只能站在这砖石地面上望风,受着风吹日晒,真是憋闷!
穷极无聊中,莲秀掀起比甲的衣角,左右端详着这件新做的海棠红衣裳,来回摸着滑溜的绢面衣料。又抬了抬腿,看着才穿了三回的桃红裙子,面露满意之色。忽然看见鞋面上有一点污迹,正要解下腰间的帕子擦拭,却看见柳英朝这边走来。
柳英刚刚送芸娘回房,估么着发牌子的时辰已经过了,便回到骆姨娘的院落,全然不知屋内正发生着不可告人的事。
莲秀见柳英过来,忙跑了几步,呛声道:“喂!你怎么来了。”
柳英不解道:“我在这儿做事,为什么不能来?”
莲秀刚刚积了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因此怒骂道:“不知事的丫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叫你走你就走。老大年纪,却没这点眼力见,可气!我一会儿就回禀夫人,给你找个瘸腿烂眼睛的聋子做女婿!”
柳英无端被谩骂一番,心里气愤,却不好与莲秀强争,便扭头走了。莲秀余火未消,又伸出脚来绊了柳英一跤。柳英一个趔趄,勉强站稳了没摔,却正好狠狠地踩在了莲秀的桃红裙角上。
柳英刚从花园回来,鞋底还沾着湿泥,莲秀的裙角上顿时染了黑黢黢、湿哒哒的一片。莲秀见状大怒,又心疼又愤恨,一片推搡着柳英一边骂道:“瞧你这双贱蹄子干的好事。”
柳英用手挡了一下,莲秀又用五指抓住她的发髻,于是二人扭打起来,叫做一团。角力正酣时,猛然听见屋里的骆姨娘叫了一声:“莲秀,出什么事了?”
两个丫头齐齐往窗户那边看去。因为骆姨娘的窗户是用蚌壳糊成的明窗,微微透明,隐约能分辨出窗内的景象。柳英只见一个鬓发蓬松的女子半倚着身子,探头往外看,忽然,又有一个影子闪过,竟似是个绑发髻的男人身形,心下一揪,脸上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原来是莲秀扬手一个耳光,把柳英的脸都打歪了。
莲秀叉腰道:“姨娘,没事儿。不过是柳英作怪。”又扭头对柳英叫道:“滚吧,扰了主子睡午觉,还有脸在这儿杵着?”柳英只好扶着被揪乱的头发狼狈离去,留下莲秀一人惴惴不安。
“方才她不会瞧见霍官人了吧。哎呀,这可怎么办,怎么向姨娘交代。”莲秀咬牙想着,一低头看见了被踩脏的裙子,更加愤怒,拧眉重重地跺了几下地,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忿忿地守在屋外,心却砰砰地乱跳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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