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斋 > 金钏记 > 第2章 弟走从军韶光去

第2章 弟走从军韶光去


  芸娘随魏嬷嬷一同绕过花园,来到西院。西院本是刘老夫人颐养天年的所在,虽与正院只相隔一座花园,却是不近市井,格外清幽僻静,真有几分别有洞天的意味。

  二人来时,门口的丫鬟说老夫人正在诵经,请二人在中堂稍候。约么一盏茶的时间,丫鬟引着二人挑帘入内,只见刘老夫人闭目打坐在一把禅椅上,双手合十,口中念佛不断,听说媳妇来了,只是略略抬了抬眼,又垂下双目,充耳不闻。

  芸娘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默默地在一边煮茶添香。片刻后,刘老夫人才张开双目,低声唤芸娘过来。芸娘前趋几步,问了安,奉了茶,老夫人接杯道:“到底是你有孝心,处处皆合我意。”

  魏嬷嬷见缝插针,将芸娘抄经祈福一事回禀了,老夫人淡淡道:“好,好,我前些日子梦见了你公公,正想着做场法事为他超度,不如一并将经文送去。我年纪大了,身子不便,过几日你代我去庙里烧地藏香、做法事,沿途若是看见饥民,便施些粥饭铜钱给他们。现在四处打仗,男人们都走了,留下些孤寡,日子难捱呀。”

  魏嬷嬷应和道:“谁说不是呢。人人都说当兵的可怜,可家里的女人更是可怜,那些战场上搏命的都是女人的儿子、丈夫,女人们又要守着家,又要缴税缴租,终日还要提心吊胆,能不难吗。”

  老夫人点头道:“咱们家尚有资财,都觉着日子不如往昔,那些小门小户,只怕流落到卧雪眠霜的也是有的。芸娘,过几日去时多带粮食银钱,我们在家多行些善事,也替沂儿多积些福报。”

  芸娘连连点头。老夫人瞧了她一眼,又道:“将亲家公婆的八字也递去寺庙吧,一起超度。”芸娘乍闻此语,惊愕非常,猛地抬头看向刘老夫人,发觉自己眼中已是珠泪氤氲,强忍住鼻酸,起身谢道:“多谢母亲!多谢母亲!”

  老夫人长叹一声道:“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早去也就罢了,有个兄弟偏偏又……”

  不提兄弟还好,一提起来真勾起了芸娘的伤情处。想到弟弟幼年离家从军,生死未卜,更是收不住悲痛,啪嗒啪嗒地淌下两行清泪来。

  老夫人见状,低声劝道:“哎,我不过提一句,你又哭起来。哭吧哭吧,心里难受就哭吧,谁没些个委屈事?沂儿刚走那会儿,我也是以泪洗面。如今日子久了,不也看开了吗?为俗事操心,什么时候才是头?平日的佛经抄到哪里去了,怎么总是执拗在你兄弟这件事上不放呢。”

  芸娘哽咽两声,用绢帕拭了拭眼泪,颤声说道:“多谢……母亲关心,是芸娘……是芸娘心窄了,请……请母亲宽心。”

  魏嬷嬷忙不迭地递给芸娘一杯热茶,芸娘接茶时,双手因哭泣而发抖,颤颤巍巍地喝了两口茶安神。老夫人摆手道:“时候不早了,我也有些乏了,你回去陪琮哥儿吧。再过几日就要请开蒙先生了,你要好好与琮哥儿说说道理,免得他不愿上学,到时候哭闹起来,可不好看。”

  芸娘收起悲哽,一一称是,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后便趋步退出。刚出门,魏嬷嬷就追了上来叫住芸娘:“夫人,您也不必太过悲伤,少爷临行前还嘱咐过家人,要仔细寻找内弟,这几年派出去的人不少,都不敢懈怠。这天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耐心去找,必定有结果的。”又拉起芸娘的双手,看着她腕上的一对嵌宝金钏,低声劝道:“好,这对家传的手钏在就好。将来相认,全凭这对手钏作证了。”

  芸娘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嬷嬷宽慰我,刚也不知怎的,竟在老夫人面前失态了。我这一哭,难免惹她老人家伤心,嬷嬷快去陪陪吧,我自己回去就行。”魏嬷嬷仍不放心,目送芸娘走远后才转身回房。

  芸娘恍恍惚惚地来到花园,依靠着太湖山石坐下,犹在用帕子抹泪。她抚弄着腕上的一对金钏,这金钏约有一指宽,边缘用炸珠装饰,面上镶嵌了赤、黄、青、蓝、绿五颗宝石并珍珠、白玉各一枚,十分炫目。这是芸娘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芸娘的先父张霖远本是蜀国泸州县县令,娶妻崔氏,生有一子一女,便是芸娘和弟弟张垂文。一家人在泸州生活和乐,不料在芸娘十一岁时,泸州城被敌军攻破,张霖远殉职,崔氏夫人也忧思而亡,家产全部被流寇略去,留下的只有崔氏随身佩戴的一对金钏。

  丧乱之中,芸娘姐弟只能投靠远在渝州的舅父崔考。崔考与嫡妻卢氏颇为势利,看不起两个家道败落的孤儿,虽然勉强收留,平日却少不了苛责虐待。芸娘性子软弱,自知寄人篱下,便一再退缩下去。弟弟垂文年纪虽小上两岁,气性却大,看不惯世态炎凉,常常念道:“大丈夫岂能久居低檐之下!”他屡次去军中自荐入伍,渴望在乱世中一展抱负,却因年纪太小而不被接受。可垂文一刻也不愿等了,果然,刚满十三岁时他便冒了别人的姓名,瞒着家人出征打仗去了。

  芸娘呆呆地望着假山前的一汪方塘,里面池水碧绿,隐约映出一片青天,水虫在水面掠过,散开了一串涟漪。此地背阴,又有垂柳掩映,鲜有行人,是以芸娘静坐沉思了一刻钟也无人打扰,只听得不远处几个年轻丫头们偷懒簸钱,琅琅的钱币声和盈盈的笑语似是从梦寐中传来。

  可巧对面的高地上有座石亭,站在亭里刚好能看清芸娘闲坐的角落。此时亭中正坐着一个名唤柳英的丫鬟,年约十九,瘦长身材,神色恬静,穿着一身鹅黄麻衫、石青比甲,腰上松松系着一条暗花红汗巾。她本在低头打络子,抬眼看见夫人呆坐在幽僻处,心里疑惑,便起身过去探看。

  柳英来到芸娘身后,轻轻拂去她肩上的几片落叶,柔声问道:“夫人怎坐在这湿冷的所在?”说着,便搀扶芸娘起身。

  芸娘笑了笑说:“这里少有人来,自在些。倒是你,这会儿不在骆姨娘那对牌子,不怕她责备你么?”

  柳英垂头悻悻道:“没,是姨娘叫我出来的。她派事儿、发牌子从不用我在旁边,自然有莲秀丫头帮她。也好,我倒乐得清闲了,正好帮小少爷打个络子,您瞧好看么?”说着,就把手里打了一半的络子递给芸娘看。

  芸娘见这蓝金相间的葫芦花样的确亮眼,夸了柳英的巧手,可心里倒有几分怜惜她的才华。柳英本是已故正室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在世时十分重视柳英杀伐决断的才干,刘府内哪桩大事小情不经柳英之手?如今斯人已逝,柳英成了骆姨娘的手下,一朝天子一朝臣,受冷落也是意料之中。

  只因琮哥儿是前位夫人的亲生子,柳英心怀旧主,对琮哥儿格外亲热,时常做些精巧玩意儿送来哄孩子开心,因而渐渐与芸娘院里的上上下下混熟了。

  二人绕过假山,在那边簸钱的女孩儿们惊见夫人来了,吓得一溜烟逃了个精光。柳英笑道:“这帮丫头就知偷懒,我小时可不像她们这样,毫无章法。眼下园子里没什么人,太冷清,我还是送夫人回屋吧,正好也快用午饭了。”

  所过之处,花木扶苏,颇有一番朱门气象。可芸娘细想初嫁时的情景,那时的花园真比现在要气派十分,柳丝花片都充满了蓬勃生气,山亭水榭都带着秀润光辉,可如今再看,虽说不清具体是哪儿变了,却总觉着有股衰颓之气作祟,使人、物、景色都倦倦的,连燕舞莺歌都提不起游人意趣。

  正在柳英扶着芸娘迤逦前行时,骆姨娘的院落里并不安宁。原来骆氏刚派完一天的事务后,便屏退外人,只留下贴身丫鬟莲秀。

  骆氏恨恨地脱下一身半旧的素色衣服,叫莲秀送来一领新做的银红袄子和一件绀碧褶裙。匆匆换了衣物,骆氏顾影自怜地对着镜子许久,又移坐妆台前,插戴了满头珠翠,却犹嫌不足,一边选了一对飞天捧花鎏金银翘,一边口道:“张家那小贱人,整日穿得白兮兮,一脸寡淡相,也不知装给谁看。”

  莲秀一边帮骆氏调整头面,一边讥笑道:“无非是给西院的老夫人看。”

  骆氏好笑道:“果然都是吃菜念佛的蠢人,一个装聋作哑,一个闭口不言,真是意气相投。”说着,又往小嘴上注了些樱桃口脂,衬得香腮润如凝脂,银齿细如瓠犀。

  话音刚落,窗外有一中气十足的男声接茬道:“那骆家小娘子批红挂绿的,又是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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