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帘幕卷轻霜
窗外柳枝上的一对鹧鸪已叫了整个清晨。张芸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揉了揉熬红的眼睛,侧身轻轻推开窗子,那两只鸟儿便“嘟儿”得一声飞走了。她看看外面,天光欲曙,晓雾深浓,还是一片寂静世界。
一阵凉风从窗子钻进来,睡在对面小床上的丫鬟小如被吹得一阵激灵,惊坐起来,迷蒙的眼睛诧异地看着芸娘,叫到:“夫人怎么没睡!”真是奇哉怪也,昨晚明明亲自服侍夫人躺下的。
芸娘摆了摆手,嘘声道:“轻声些,孩子还在东屋睡着。我是三更时又起来的,你知道,我觉少。”
小如混混沌沌地起身,趿着鞋子走到温着茶的小炉边,一边倒了杯酽茶递给芸娘,一边低声劝道:“便是觉再少也不该午夜起身,耗损精神,又容易着凉。”说着,帮芸娘披了件衫子,低头看到她手里的绣品,原来是湘红绉纱上绣着一幅魁星点斗图。那小魁星鼓着黑溜溜的眼睛,可爱极了。
“呀,夫人又为小少爷绣兜兜了。瞧这花样儿,真讨人喜欢!”小如用手搭着绣绷子,一脸笑容。
“傻丫头,这不是兜兜。你瞧这上还缀着珠子呢,若是孩子贴身穿着,一定会不舒服的。”芸娘侧着头对小如说道,“再过几天琮儿就满五岁了,婆婆的意思是先延请个先生到家中教他。现下世道虽乱,却不能因此荒废了孩子的学业。我绣个书囊送他,这魁星点斗是个好彩头,也勉励他好好上进,像他父亲一样做个饱学之士。”
听到“像他父亲一样”这六个字时,小如原本上翘的嘴唇撅了起来,悻悻地说:“像老爷做什么?读了许多书,反倒累的自己三年四年回不得家吗?”
芸娘闻言,蹙起细眉,厉声道:“哎!这话也是你该说的吗!咱家老爷是为国效力去了。如今天下纷争,你我久在深闺,不知战火的厉害。可一旦城池陷落,最遭殃的还不是我等妇孺?当年老爷投身樊将军帐下,做了功曹,为的是守土安民,实乃大丈夫之举,我做妻子的是毫无怨言的。我既无怨言,你又何必埋怨?”
小如也自知失言,忙赔了几个不是,可依旧苦着脸说道:“这些道理小如都明白,只是苦了夫人,整日家孤零零一个人。”
芸娘好笑道:“什么叫一个人,婆婆和琮儿不一样与我作伴么?”
“老夫人虽疼爱您,可她自己早晚礼佛,避居别馆,久不能见面。而琮哥儿...琮哥儿固然可爱,却到底不是夫人您的骨血....”小如嚅嗫道。
“你今日怎么净说些没头脑的话?我虽是琮儿的继母,可我们母子之心却同亲生的无差。他尚在襁褓之时便失了生母,我怜他爱他,他也依赖我,这样有什么不好,何必非计较那些虚的?”说着,有些累了似的,斜倚在黑漆炕桌上闭目养神。
小如无言暗叹,抱来一床丝绵薄被为芸娘盖上,轻轻关了窗子,好让她将息片刻。
芸娘再次朦胧醒来时已是卯时三刻,晨雾已然散去,院外夹道的人声沸腾,一两声悠长的买花吆喝传到芸娘耳畔,惊散了她一阵短梦。
小如服侍她洗漱匀脸,又换上玉色夹袄并湘色罗裙,裙下曳着一双素白丝履,腕上绕着一对嵌宝金钏,衬着她清清爽爽一个人。若不看发髻,单看这瘦削的身段,还道是个袅袅婷婷的少女。
更衣完毕,芸娘犹对着镜子检点衣着,小如端来早饭,无非是些素菜清粥。芸娘的婆婆自丧夫后便一心向佛,芸娘为了宽老夫人的心,平日也抄写佛经,于饮食上更是少沾荤腥。主仆二人方在小几前落座,刚执起碗筷,只见窗外人影一闪,又听得碎步声伴着“哎呦”一声娇啭,堂屋外守门儿的小丫鬟便讷讷地喊了声:“夫人,骆姨娘来了。”
芸娘主仆只得放下筷子,转身一看,骆姨娘已挑帘进了西屋,福了福身,问道:“夫人安好?”
还未等芸娘作答,骆姨娘又躬身说道:“前几日后院里栽树,我怕下人们不走心,便亲自督办,数日不得脱身,也没来问安,罪过罪过。不知夫人安好否?”
骆氏本是极明艳的长相,姿色不过五分,可论风流态度,却让人十分炫目了。蛾眉曼睩陡生媚态,此时她穿着一袭藕色袄子,拖着一条素白裙子,倒是越发衬出面目的光辉来。
芸娘见她衣着素淡,心中十分赞许。老爷离家在外,她们做内眷的更当注意言行,最不宜浓妆艳服,以免是非。想自己刚嫁过来时,骆姨娘整日打扮得桃红柳绿,大抵爱热闹是她的天性。这几年中她改变性情,也是难能可贵。
因此,芸娘脸露笑意,唤骆姨娘坐在她身侧,对她说道:“我都安好。倒是你,刚才因什么啼呼?”
“刚刚在廊下走着,谁知苍苔湿滑,险些跌了跤。妾莽撞粗蠢,不想惊着了夫人。”骆姨娘说道。
芸娘闻听,怔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能说是你莽撞呢。廊下本是常走人的地方,谁能料到竟生了苔痕。应是我深居简出惯了,院内无人走动,竟长起闲花野草来。”
骆姨娘笑着应和道:“夫人大善人,跟着老夫人吃斋念佛,自然不爱管俗事。说到底还是丫头们没眼色,一身懒骨头,不愿做事,任由庭院荒芜。说到底算不得什么大错,整治整治即可。夫人若爱惜身边的丫头,不忍她们受累,我那儿有几个人,所幸还算勤快,您一声令下,我便叫她们来做些杂事,为您分忧。”
骆氏这番话说得有礼有节,叫芸娘十分信服。倒是小如在一旁暗自不平,心想:“让这小人得了管家的权势也就罢了,夫人院里的事哪用她一个姨娘操心?装得谦卑,谁知包藏了什么祸心!”因此干咳一声,打断道:“姨娘光顾着说“俗事”,倒忘了用饭这件正事!”
骆氏一愣,忙赔笑道:“啊,夫人尚未用膳,竟是我疏忽了。那妾先告退了,等夫人有空了派人唤我,妾身再来服侍。”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见骆姨娘离开,小如气得连连摇头道:“夫人,你的卧榻之侧也容得她胡来吗。”
芸娘吃了几口粥,低声劝道:“哎,你这是怎么说话,她也是为我好,今日是她滑倒,他日若是琮儿有闪失,岂不叫人后悔?”
小如叉腰坐下,说道:“您怎还是小孩心智?之前的夫人去得早,骆姨娘代管家务倒也罢了,如今您已嫁来三四年,还由着她把持家业,真是千不该万不该!骆姨娘本是酒家之女,当垆贩酒时被老爷相中才纳来做妾,她出身不磊落,未必不是个小人。”
芸娘笑道:“是什么人全看她做什么事,骆姨娘办事停当,又善经营,我自认没她这份才干,何不放手。”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又听得帘栊外一阵孩童笑语,原来是乳母抱着刚睡醒的小少爷进了西屋。
小少爷琮儿睡眼迷蒙地窝在乳母的怀里,套着一身小红袄,粉团团得像个面人儿,见芸娘正坐在榻上,便伸出小手要妈妈。
芸娘怜爱地抱过琮儿,亲了亲他的小脸蛋,问道:“琮儿,怎起得这般早,昨夜里睡得可好?”
琮儿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本来睡得好,刚刚听人叫唤一声,吓醒了。”
芸娘心知是骆姨娘惊醒了琮儿,嘴上却不提,又问道:“琮儿洗漱了吗?”
一旁的乳母抢着答道:“刚服侍小少爷洗漱过了。”
芸娘点点头。另一边,小如端来一盘一碗,都是特意为小少爷琮儿做的肉糜和鸭脯。芸娘随老夫人常年茹素,却不忍孩子和她一样饮食寡淡,便叫厨房每日专为琮儿烹饪些荤菜。
此时,芸娘一勺一筷地喂着琮儿,眼神里尽是疼爱。想当初自己刚嫁到刘家,第一次见到琮儿时,这小家伙不过一岁,因生母去世,只能由乳母抱着,瘦得干巴巴的,瘪着嘴哭个不停。芸娘那时也才十六,还是一团稚气,眼见小婴儿可怜,便伸手接在怀里,谁知这孩子竟安静下来,在芸娘的臂弯里恬然睡去。芸娘的丈夫刘沂见了此景,在旁边轻笑道:“本来还担心你们处不来,现在倒是十分放心了。”
三四年过去了,再看眼前玉团似的琮儿正细嚼慢咽着早饭,芸娘心中百味陈杂。虽然新婚不久后丈夫便因战事离家,但有琮儿与自己相伴,日子也不算难捱。
碗里的肉糜还剩下小半碗,琮儿就摇头说吃不动了,芸娘怕孩子偏食,又好说歹说喂下几勺,见琮儿真吃饱了才放下碗筷,抱着琮儿在榻上玩了会儿手鼓,又拿着刚绣好的魁星图逗着他玩。
正游戏间,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捧着一个青瓷纸槌瓶走进屋来,瓶里插着几支绯红的木槿。这嬷嬷姓魏,是长年服侍在刘府老夫人身边的,她朝芸娘福了福身,缓缓道:“向夫人问安,向小少爷问安。”
芸娘见魏嬷嬷来了,连忙请她坐下。魏嬷嬷将花瓶放在黄梨花几上,转身坐在一边的交椅上,说道:“这花是老夫人院里的。老夫人今朝精神好,散了回步,折了这些花草,叫老奴送给夫人少爷,说是快到地藏菩萨诞辰了,宅院里都要供上鲜花,一起乐乐。”
芸娘笑说:“我也正念叨这事呢,前些天一直在抄地藏菩萨本愿经,想着七月三十那天供到庙里,也为咱们刘家多祈求些福泽。”
魏嬷嬷点头道:“夫人贤德,老夫人知道必然高兴。老奴也不久坐了,这就回去。”说着便要起身。
芸娘忙到:“嬷嬷慢走。前些日子母亲身上不爽,怕人打扰,我已多日未曾尽孝,今日正好前去服侍。”说着,转身把琮儿安顿给乳母。魏嬷嬷又夸赞了芸娘一番,二人便相携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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