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沐王府,轰然坍塌
多少人家慌忙闩紧院门,把孩子裹进厚被里,捂住耳朵,连喘气都放轻了。
台下跪着的沐晟,十指早已抠进木板缝隙,指甲翻裂,血混着木屑往下淌。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可那是他亲弟弟啊……
他宁愿自己挨这一刀一刀,也不愿沐昕受此酷刑。
他不恨朱高爔,只恨自己纵容、失教,才把弟弟宠成这副模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结局。
行刑毕,地十三招手,两个兵卒抬走只剩一副人形骨架的沐昕。
他走到沐晟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沐家的事,到此为止。往后安分守己,回去吧。”
沐晟挣扎着撑起身子,腿一软,眼看要栽倒——
幸而沐昂一把扶住,架着他,一步一步,踉跄退下高台。
众人望着沐家父子佝偻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台阶尽头,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青石。
统治云南四十余载的沐王府,就此轰然坍塌。
恍惚间,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白正见沐家人都退尽了,往前踏了一步,声音绷得发紧:
“陈布政使,我女儿呢?”
沐王府的案子结了,燕王的威势也立住了。
该放人了。
陈同抬手一挥,士卒们抬上来十几具木驴——全是连夜赶工造的,油亮崭新。
白正脸色瞬间灰败,心口猛地一坠。
土司子弟学汉话多年,哪会不认识这玩意儿?
中原专惩“失节妇人”的刑具,驴背带刺,骑上去便是生不如死。
搬出这么多……分明没安好心!
“陈同!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陈同不答,只垂眸看着自己靴尖。
大局已倾——云南大营折损过半,沐家彻底撕破脸,他手里那点权柄,早被碾得稀碎。
如今,他唯一能押注的,只剩这个神出鬼没的燕王。
只盼这位王爷,不是空口画饼。
“来人!把那些女人,全押上来!”
号令一落,一队兵士押着一群赤身女子登上高台。
为首的,正是白茗。
她一眼望见台下父亲,眼泪决堤,哭喊劈了音:“爹——快救我!他们要杀我啊!”
那声音裹着哭腔与惊惧,像根针扎进白正心窝。
这丫头从小被他捧在掌心长大,连磕破点皮都要心疼半天,何曾遭过这般羞辱?
他须发怒张,拐杖直指陈同:“放人!否则我白家与你大明,血债血偿!”
陈同充耳不闻,只冷声下令:
“上驴!”
霎时间,女子凄厉的哭叫炸开,响彻云霄。
白正双目尽赤,手中拐杖咔嚓一声,硬生生掰作两截。
“杀——给我踏平云南府!”
白正嘶吼着,声如裂帛,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哈尼族与白族两位族长见他双目赤红、牙关咬碎,分明已失了分寸,急忙抢步上前,伸手欲拦。
可话还没出口,早被埋伏在侧的彝族亲兵一拥而上,铁链缠腕、麻绳捆肩,当场按跪在地。
白正能坐稳一族之首的位置三十余年,岂是靠和气生财换来的?
真当他糊涂,看不出这群人推他当盟主,图的不过是借刀劫掠、趁火打劫?
他清楚得很!
这些人压根儿不想拼命,只想捞一把就走——大明官军稍一亮刃,他们转头就能散成满山野鸟。
可白正不能退。
他必须夺回白茗。
为防今日这局面,他暗中布下眼线、收买心腹、调换粮道,连各部哨卡都安插了自己人。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撕破脸皮。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白正年逾古稀,精血早枯,再无添丁之望。
白茗是他血脉里最后一簇火苗,如今也熄了。
受过木驴之刑的女子,纵使苟活,子宫早已焦烂如炭,再难孕子。
白家香火,至此断尽。
一个棺材板快压上额头、连子孙影子都见不着的老者,还谈什么克制?讲什么权衡?
他此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踏平云南府,血祭女儿!
此刻,他就是三十万部落联军的统帅,生杀予夺,尽在他手。
号令一出,三十万人如潮水炸开。
黑压压一片,裹挟着沙尘与戾气,朝着城墙猛扑而来。
后阵十几支精锐小队扛着登云梯狂奔而至,距墙百步,齐声暴喝,合力将巨梯轰然搭上女墙。
联军士卒一手举藤盾、一手攥长刀,踩着梯阶疯涌而上。
专为破门打造的撞车也被推至城门之下,一下、又一下,沉重如雷,震得整座城楼簌簌掉灰。
弓箭?对他们毫无用处。
人人身披特制藤甲——轻如蝉翼,韧似牛筋,专克箭矢这类软力钝器。
羽箭撞上去,不是弹开,就是折断。
尤其是那些攀城先锋,头戴加厚藤盔,只在眉心留一道窄缝,连眼珠都护得严严实实。
箭尖再细,也钻不进那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守军早备好滚石,两人一组,合力抬起磨盘大的青石,顺着梯子狠狠砸落。
石落之处,惨叫连片,登梯者如熟透稻穗般纷纷坠地。
陈同亲自督战,指挥士卒抬来火油桶,沿梯倾倒,再掷火把。
轰——!
烈焰腾空而起,整架登云梯瞬间化作一条火龙。
梯上兵卒浑身着火,惨嚎翻滚,却逃无可逃。
那藤甲本就浸过桐油,防水、抗砍、耐劈,唯独见不得火星。
一星火苗溅上,立刻燎原。
陈同望着一桶桶泼空的火油,心疼得直抽气。
大半油都顺着梯面淌下,真正烧到人的不过两三成。
若给他三天时间,哪用这般糟蹋?
裹布蘸油、缚于箭镞、引火疾射——既省料,又准狠。
可现实哪容他筹谋?
仓促之间,只能如此。
靠着滚石与火油,三万明军竟硬生生压住了三十万蛮兵的攻势。
十倍悬殊,竟一时僵持。
但好景不长。
敌军攻得越来越疯,像打了豹子胆,不顾死活地往前填命。
常言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不过半炷香工夫,滚石告罄,火油见底。
斥候接连飞报,声声催命。
陈同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下方撞车正疯狂叩击城门,每撞一下,包铁门板便凹陷一分,吱呀作响。
铁皮包裹的门扇,已被撞得扭曲变形。
兵员捉襟见肘,全靠青壮百姓轮番上阵,才勉强抵住门后千斤顶杆。
已有联军士卒翻上垛口!
虽被乱刀剁落,可蚁穴溃堤,始于毫末。
一人得逞,便有十人效仿;十人不死,百人便至。
照此下去,云南府撑不过一个时辰。
陈同侧目看向朱高爔,想从他脸上寻一丝慌乱。
却只看见一抹浅笑,从容如风拂柳。
不止朱高爔,常宁公主与地十三亦神色恬淡,静立如松。
哪怕城下杀声震天、火光冲霄,他们仍似闲庭信步。
陈同心头一紧:这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铮——
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
常宁公主已盘膝而坐,将怀中古琴稳稳置于膝上。
闭目凝神,指尖轻挑,一曲《十面埋伏》如惊雷滚过城头。
曲调苍劲激越,恰与烽火相和,听得人血脉贲张,胸中顿生万丈豪情。
就在众人瞠目之际,朱高爔负手而立,缓步踏上城楼边缘。
足尖轻点,竟凌空而行!
每踏一步,脚下虚空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向天际。
这等奇景,连攻城士卒都忘了挥刀,呆立仰望,如同目睹神降。
越是蒙昧之地,越信鬼神。
云南诸部,哪个寨子没有供奉的山灵、树神、火塘祖灵?
“他怎会悬在半空?莫非真是天神下凡?”
“天神大人穿的却是汉家衣冠——莫非是要舍弃咱们了?”
“定是我们触怒上苍,天神降罚来了!”
别说那些部落联军,就连陈同和云南府守军也全愣住了。
燕王竟真能踏虚而立?难不成真有神灵附体?
陈同虽早见识过地十三的种种异象:纵身一跃竟能翻过十丈高墙,单臂掀翻千斤巨岩,来去如风、踪迹难寻……
这些虽匪夷所思,却还勉强算人力可及。
可朱高爔这凭空而立、衣袂不动的场面,才真正叫人魂飞魄散。
人又没生翅膀,凭什么踩不着地,却站得比城楼还稳?
可陈同这惊愕,实在来得太早了些。
更骇人的还在后头。
只见朱高爔缓缓提起右腿,忽地朝虚空狠狠一跺!
“轰——!”
整座云南府都像被巨锤砸中,地皮猛地一颤,屋瓦簌簌滚落。
登云梯上的联军士卒,如同被狂风扫过的枯叶,一个接一个栽下梯子,惨叫连成一片。
“地龙翻身啦!那人就是天神!”
“快逃!天神动怒了!”
“天神倒戈护汉人,准是咱们哪处得罪了神明!”
对笃信鬼神的人而言,神威不可测、不可违。
当下,不少联军士兵已扔掉刀枪,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白正身为彝族族长,彝人自有祖传图腾与神祇信仰。
族中世代相传:唯有族长,才能通神受谕。
当年他爹把权杖交到他手里时,当众宣称——昨夜神明亲临寨中,点名白正为新任族长。
可白正掌权多年后才明白:世上哪有什么神迹?不过是一代代编出来、哄住人心的烟幕罢了。
哪怕眼前这人真的浮在天上,白正仍咬死不信。
他一把夺过亲卫腰间的弯刀,反手劈向一个扭头奔逃的兵卒——刀光一闪,人头滚落,热血喷了他满面,衬得他面目狰狞如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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