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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万人仰望,视线如针


昨夜王府灯火通明,人人苦劝沐晟再去燕王面前低头认错。

都说殿下只是盛怒未消,沐昕固然该剐,可他们并未纵容,更不曾失职。

如今云南生死悬于一线,真正能撑住局面的,终究还是沐家这杆大旗。

沐昂望着二哥沐晟早已焚香沐浴、静候来人拘拿的模样,心头一酸,低声劝道:

“二哥,沐昕那畜生,死一万次都不冤。可燕王殿下……真要掀了咱们整个沐王府不成?”

“待会儿见了人,该跪就跪,该磕头就磕头。”

“可沐王府绝不能倒,这基业是父亲一枪一剑、一刀一血拼出来的啊!”

“刚探到消息,大营那边郑源撂了话——兵马不动,只等你露面才肯开拔守城。”

“眼下部落联军就压在城外,只要你再朝燕王低头恳求一回,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沐昂心口像被火钳夹着,烧得生疼——沐昕这颗人头,怕是铁定要落地了。

沐家上下,老少男女,都得给常宁公主磕穿青砖才算数。

可那一纸诏令,竟要把满门爵禄官职全数削尽……这手太狠,狠得不留一丝余地。

没了封号,没了差事,沐王府还剩个空壳子,拿什么撑门楣?

沐晟听闻郑源拥兵观望的消息,眼底掠过一抹黯然。

可惜了。

“不必再劝了,错就是错,认了便是。”

他闭上眼,喉结微动,再没多说一个字。

如今丢的是身份,命还攥在自己手里。

三十万部落联军?

在那位跟前,连一阵风都算不上。

真拿这阵势去逼迫,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沐昂长叹一声,身子一沉,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恰在此时,陈同领着差役踏进门来。

他望着眼前静如古井的沐晟,胸口闷得发紧。

沐昕这颗烂疮,硬生生把一锅滚烫鲜香的粥搅得腥臭扑鼻。

天威难测,皇族终究是皇族,欺不得,也碰不得。

“沐家主,奉燕王殿下之命,本官特来请诸位移步。”

沐晟缓缓睁眼。

眸子里空荡荡的,像枯井映雪,冷而死寂。

仿佛早已把生死嚼碎咽下,再无波澜。

“有劳陈布政使了。”

陈同嘴唇翕动,想劝一句,又觉徒劳;想宽慰一声,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抬手一挥,差役便上前,将沐府上下尽数押出。

老人拄杖,男人垂首,妇人掩面,孩童懵懂,连同瘫软如泥的沐昕,全被带上了城楼。

朱高爔已立于城头,常宁怀抱古琴静候一旁。

地十三肃立在他身侧,脚下堆着几团粗布包裹的物事——暗红血迹正缓缓洇开,在青砖上拖出细长蜿蜒的痕迹。

朱高爔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联军阵列。

清风掠过,撩起他额前几缕墨发,阳光洒落其面,俊逸得近乎不似凡人。

陈同快步上前,目光触及地十三脚边那几团血渍,脊背顿时一僵。

用脚后跟都能猜出里头裹着什么,只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

“殿下,沐王府上下,已带到。”

朱高爔微微颔首:“开始吧。”

为让城内百姓与城外联军皆能看清,城墙上早搭起一座三丈高的木台。

陈同先将除沐昕外的所有沐家人带上高台。

万人仰望,视线如针。

城内顿时嗡嗡作响——

“这是要当众叫沐家跪谢赔罪?”

“唉,几十年积攒下的声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外头大军围得铁桶一般,这时候折辱沐家,他们还能死心塌地守城?”

“可不是嘛!撕破脸皮的事,朝廷的人到底怎么盘算的?”

城外,白正早已等得焦躁,见陈同折返却不应声,立马扬声高问:

“陈布政使!燕王殿下究竟如何决断?”

陈同一偏头,瞥见朱高爔神色未动,便拱手答道:

“白族长稍安,待沐府之事了结,自会明示。”

若此刻就吐露实情,白正怕是当场擂鼓攻城——那场精心安排的公审,还怎么往下演?

白正眉心一拧,焦灼更甚。

这大明燕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几个女子,和整个云南府,孰轻孰重,难道拎不清?

放人、赔礼、息事,哪样不行?何必兜这么大圈子?

哈尼族族长悄然策马而出,凑近白正耳畔低语:

“白族长莫急。大明既拿沐家开刀,云南府岂还有人敢守?”

“这不是摆明了不想打,只想体面收场?”

“燕王怕是嫌直接放人失了颜面,借沐家立威罢了。”

“您且稳住。”

白正略一思忖,确是这个理儿。他真正忌惮的,从来只有沐王府——那支百战不殆的铁军,纵使己方人数翻倍,也不敢拍胸脯说稳赢。

想到这儿,他攥紧手中乌木拐杖,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静观其变。

陈同见白正按兵不动,心头一松,悄然抹了把额角冷汗。

沐晟率全家登台,面如石雕,朝着常宁公主方向,缓缓屈膝跪倒。

“草民沐晟,蒙天恩浩荡,幸得舍弟迎娶常宁公主,光耀门楣。然舍弟狂悖无状,冒犯凤仪,罪不容诛;草民教弟不严、护主不力,亦属失察,甘愿同罚。幸赖燕王殿下宽仁,留我等残喘之机。今率阖府上下,向公主殿下伏地请罪!”

话音未落,沐晟已重重叩首,额头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一声。

身后众人随之伏下,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毫不停歇。

朱高爔不开口,谁也不敢抬头。

“来人——带沐昕上来。”

旁人不过陪衬,真正的重头戏,这才开场。

一夜煎熬,沐昕早已褪尽骄狂,形销骨立。

他清楚得很——二哥沐晟,已经亲手把他推下了悬崖。

一想到凌迟之刑,他双腿一软,连站都站不住,只能由两名甲士架着拖上高台。

他一眼就锁定了朱高爔身侧的常宁。

那是他最后一线生机。

他张嘴嘶喊,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断续呜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常宁!常宁!我认罪,我真认了!求你替我在燕王殿下跟前说句话——我骨头都软了,心也碎了!”

常宁冷冷瞥了沐昕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侧过脸去,像拂开一粒尘。

真难想象父皇当年怎会把这样的人选进皇室门墙。

那副瘫跪讨饶的模样,不是可怜,是倒胃口。

他倒该照照镜子,想想自己往日怎么踩着常宁的尊严说话、行事。

求情?休想!

沐昕浑身一僵,血都凉透了——这眼神,这动作,比刀还利索:不救,绝不救。

最后一丝指望,就这么被掐灭在喉头。

两名军士上前,反拧双臂,将他拖上刑台。

台子正对着云南府最热闹的街口,底下黑压压全是人。

“大明宗室不可辱,朱家女儿不可欺!”

“能尚公主者,是祖上烧了千炉高香,今生才配得上这份荣光。”

“朱家人就是朱家人——挑女婿不看门第高低,可绝不是让驸马把公主当丫鬟使唤!”

“沐昕凌虐公主,悖逆纲常,罪无可逭,凌迟处死!”

“愿天下驸马以此为镜,慎行、慎言、慎心!”

朱高爔的声音沉如裂石,字字砸进百姓耳膜,震得茶楼檐角的风铃都哑了声。

台下那些在婆家熬煎多年的妇人,眼睛齐刷刷黏在常宁身上——羡慕得发烫。

自古婆媳似冤家。

百善孝为先。

就这两句老话,压弯了多少女子的腰背。

受气、挨骂、吞委屈,早成了寻常日子的底色。

可谁像常宁?身后站着整座朱家江山,一声令下,天塌下来有人顶。

刑台上,沐昕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尖利得刺耳:“哈——哈哈哈!你们剐了我,屠了沐家,边关十万蛮兵谁来镇?!”

“云南大营里那些将军,个个是我沐家铁杆心腹,岂会听你们调遣?!”

沐晟脸色骤变,暴喝:“住口!”

将领只效忠主将,这话等于把全营将领全推上断头台!

地十三嗤笑一声,脚尖一挑,踢开脚下麻布包——

一颗颗人头滚上高台,血糊了半张脸,嘴角还凝着桀骜未散的弧度。

沐昂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这些可是沐家几十年养出来的死士啊……

竟全被抹了脖子。

燕王下手之狠,连骨头缝里的余地都不留。

沐昕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珠泛红,死死钉在朱高爔和常宁脸上:“你们不得好死!”

朱高爔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扫一眼——

垂死野狗的嘶嚎罢了。

若真有报应,他早该被雷劈成焦炭八百回。

亲手送走的亡魂,从秦汉数到今日,他若排第二,无人敢争第一。

“行刑。”

地十三踏上高台,从贴身衣襟里抽出一柄薄刃匕首。

凌迟不是谁都能干的活儿,得练十年刀功,懂筋络走向,知痛而不毙命。

当着满城军民的面——

三百六十刀,刀刀见骨,不多不少。

整整一个时辰。

沐昕的惨嚎撕开云南府的晴空,钻进每扇窗、每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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