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声爆响,气浪激荡
应天城外林影幢幢,三道裹在玄色长袍里的身影悄然伫立。
不多时,一道黑影翻过巍峨城墙,疾步而来——正是蓝田。
他早与铁秀英混入应天,这些日子潜行于市井坊间,刺探消息、联络旧部。
蓝田单膝触地,垂首低声道:“蓝田,叩见陛下。”
朱允炆轻轻抬手:“起来。”
随即问:“秀英人呢?”
蓝田挠了挠后颈,声音发虚:“这个……秀英昨日出门后,至今未归。”
“不过,咱们的人已尽数潜入城中,只待万国大典开场,便可一举救出皇后、太后与皇子。”
朱允炆颔首:“好。你先回去候命,有动静,自会传信。”
蓝田抱拳退下。
朱允炆负手而立,遥望远处沉睡的应天城——它静卧如一头酣眠的雄狮,脊背起伏,隐含雷霆。
他久久凝望,喉头微动:“应天啊……阔别多年。这一局翻盘,成败,就在三天之后。”
朱棣离了燕王府,并未返宫,径直折向鸡鸣寺。
近来,他日日必至,风雨无阻。
但无论去得多晚,从不在寺中留宿——怕夜里梦见那些不该醒来的旧事。
有时只默默坐在老和尚身侧,枯坐一个时辰,茶凉也不饮一口;
有时对坐弈棋,落子无声,满盘黑白,竟似无需言语。
两人之间,早已不必约定,自有默契流淌。
两个加起来逾百岁的男人,用沉默酿出了最醇厚的交情。
姚广孝是朱棣的知己,朱棣亦是姚广孝的伯乐。
彼此托付半生,才撑起今日这煌煌永乐气象。
朱棣心里清楚:老和尚的日子,不多了。
太祖废丞相,削权柄;而永乐一朝,却有一位披着袈裟、不戴冠冕的真正宰辅——
黑衣宰相,姚广孝。
世人未必知晓,大明许多关乎国运的决断,皆出自这位老僧之口:
立太子、定太孙、迁都顺天、修《永乐大典》……桩桩件件,朱棣每每拿不定主意,必来此间,听他一言。
朱棣推门而入时,姚广孝已将棋枰摆好,青瓷茶盏里热气尚袅。
可今日朱棣无心对弈,只挨着蒲团坐下,絮絮说起自己的四个儿子。
“老和尚,我这辈子,就这四个儿子。比我爹少得多,可我偏觉得,比他强。”
“我这四个崽子,加起来,胜过我爹所有儿子。”
“老大仁厚,守成有余,抠门到一文钱掰八瓣花。可若把江山交他手里?呵,永乐大典?停!迁都?免谈!连修条官道,他都得盘算三年。”
“老二老三,天生战骨,七八岁就随我上阵杀敌,剿北元、镇边关,功在社稷。可太爱争功,性子烈得像两把未淬火的刀——真坐上龙椅,怕是要把天下再打个天翻地覆,百姓又得遭殃。”
“老四嘛……不提也罢。古往今来,独一份的人物。可指望他登基?不如盼我多活二十年。”
“个个都好,个个又都难堪大任……难啊。”
姚广孝垂眸捻珠,佛珠在掌心缓缓转动,静听朱棣这些零零碎碎、似醉非醉的话。
待他话音落下,才自怀中取出两本奏疏,轻轻推至朱棣面前。
他清楚,朱棣这是在逼他开口,替自己定下江山后继之人。
朱棣心悬两难,迟迟无法落子,只盼他能一语点破迷局。
朱棣捏着那封无名奏疏,眉峰微蹙,声音低沉:“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姚广孝缓缓吐纳,目光如钉,直刺朱棣双目。
“此乃臣早年未遇陛下之前,随恩师夜观星象、推演国运所留手稿——以黄道十二宫为纲,断大明百年气数,共见三劫。”
“辛丑之变,飞龙腾霄,太子暴薨,山河倾覆,终归陛下之手。”
“庚寅之变,龙争于野,玄黄浸血,骨肉相残于宫墙之内,禁苑染赤。”
“甲午再变,白龙潜渊九载,亢极而坠,堕地成殇,血复溅于深宫,仇雠绵延不绝。”
“朱氏杀机未歇,陛下子孙之手,仍将染至亲之血。”
“不止子孙,子孙之子孙,亦复如是。”
朱棣喉结一滚,呼吸骤然粗重,眼底寒光迸射,杀意翻涌。
他抬脚猛踹,香炉轰然倾倒。
火星四溅,青烟乱窜,檀香灰烬泼洒满地。
“荒谬!纯属妖言惑众!朕的血脉,岂会自相残戮?”
他的儿子,他的后人,可以马革裹尸于边关,却绝不能横死于自家刀锋之下。
否则,九泉之下,何颜面见太祖高皇帝?
姚广孝轻轻摇头。
“陛下莫急。此推演,止于洪武十七年之前。”
洪武十七年——风调雨顺之年,更是朱棣命格逆转之始。
那一年,第四子朱高爔降生应天,紫气漫天。
朱棣瞳孔一缩,死死盯住姚广孝。
“你这话……什么意思?‘止于洪武十七年之前’?”
姚广孝起身,执壶倾茶,水珠滴落,嗤嗤几声,将余烬尽数浇熄。
“因那一年,大明龙气所化金龙,与自九霄垂落的浩荡紫气盘绕相融,自此之后,天机混沌,非人力可测。”
紫气滔天?
朱棣心头一震——想起来了。
朱高爔出生那夜,应天城上空金龙长吟、金凤清唳,万道紫气破虚而至,将龙凤尽染为紫金之色,最终汇入坤宁宫产房之中。
姚广孝话中之意,分明是在说:大明气运之枢,已系于老四一身。
朱棣信之不疑。
可气运所系,并非等同于帝位所归。
哪怕另立储君,只要朱氏正统不坠,国祚依旧可续。
朱棣真正要问的,从来不是这个。
“你先前亲口断言,瞻基身负真龙命格。如今呢?这命格,可还完整?国运难窥,他一人命数,总该还能推得出来吧?”
朱瞻基,是朱棣捧在掌心养大的孙子,这点无人质疑。
若论亲厚,在朱家第三代中,无人能出其右——连瞾儿也比不上。
并非朱棣不爱瞾儿,而是瞻基伴驾十余载,朝夕不离;瞾儿归来不过数月,情分尚浅,冷暖自知。
姚广孝淡然一笑。
“数月前,皇孙命格尚全;而今……只剩半格。”
半格?
真龙命格,竟可劈作两半?
有便是有,无便是无,怎会剩下一半?
那另一半,又落于谁手?
朱棣心头早已浮起一个名字。
——是瞾儿尚未决意夺嫡?还是……已然悄然承接?
“瞻基那半格命格,去了何处?”
姚广孝抬手,指向壁上悬着的那柄将军剑。
此剑乃朱棣亲手送入此室,硬搁在案头,说是镇宅辟邪,夜里好安眠。
朱棣眸光一闪,豁然彻悟。
也好,当不得天子,做一员虎将,亦不失忠勇本色。
他沉默伫立,背影凝重。
姚广孝转身踱至柜前,取出那件洗得泛灰的袈裟,缓缓披上。
再行至朱棣对面,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姿态谦恭,一如当年鸡鸣寺初逢。
“陛下,臣去之后,鸡鸣寺即刻闭门谢客。臣寿数将尽,另有一封密奏,是写给燕王殿下的,请陛下择机转呈。”
“臣一生造孽甚多,怕是死后难见佛陀;纵堕阿鼻地狱,万劫不复,亦无悔。”
“臣姚广孝,叩祝大明万世不朽!”
朱棣望着眼前这位须发尽雪、形销骨立的老僧。
脑中却蓦然闪过初遇时那个疯癫和尚,摇着蒲扇,咧嘴一笑:“贫僧送陛下一顶白帽子——‘皇’字拆开,不正是‘白’加‘王’么?”
鼻尖一酸,眼眶发热。
他蜷腿抱膝,仰头怔怔望着梁上蛛网,喉头哽咽,竟不知从何说起。
那一夜,朱棣未曾离去。直至翌日破晓,天光将明,才踏出山门,悄然回宫。
他走之后,鸡鸣寺朱漆大门砰然合拢,再不许香客入内。
万国大典前一日,朱高爔此前放出的信鹰掠空而返。
朱高爔伸臂迎鹰,任它稳稳落于腕间。取下竹筒,抽出密信略扫一眼,唇角无声扬起。
他抬手轻招,玄一应声而至。
“府外情形如何?”
玄一俯首:“正如殿下所料,这两日府邸周遭暗流涌动,虽掩藏极深,仍被玄卫识破踪迹。”
朱高爔指尖轻叩案面,示意玄一附耳上前,低声交代数语。
随后提笔疾书,将纸条卷紧,重置入竹筒,扬手放鹰。
足尖猛蹬地面——
轰然一声爆响,气浪激荡!
燕王府百步之内,屋瓦微震,行人纷纷驻足,齐齐望向王府方向。
只见一道雪白人影凌空而起,骤然爆燃成赤焰翻腾的火团,撕裂长空,直射北天尽头。
街巷间的百姓愣在原地,使劲眨着眼、搓着太阳穴,只当是日头晃眼,自己眼花了。
可也有几人面色陡然发紧,飞快交换一个眼神,转身便隐入人群,走得悄无声息。
为让应天城里建文一系的人看得真切,朱高爔压低身形,贴着屋脊疾掠而过。
那一日,整座应天城上空,都掠过一颗灼灼燃烧的赤色流星——亮得刺眼,烫得人心慌。
城外驻守的朱允炆,自然也抬眼望见了。
但他并未动身入城,只是静立原地,像一尊石像般默然守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半日,直等到暮色四合,才听见马蹄如雷滚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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