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饮鸩止渴,迟早露馅
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至,勒缰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尘土四溅。
“陛下!臣亲眼所见——一团赤火破空北去,不敢耽搁,连夜驰报!”
此人是朱允炆埋在应天与奴儿干都司之间驿道上的暗桩,距应天仅百里之遥。
此番行动,无异于赤足踏刃,稍一滑脚,便是尸骨无存——他连呼吸都得掐着分寸。
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拿命赌这一把?
可偏偏,那位好四叔已撕下最后一层脸皮。
直到他自己也网罗到玄卫级的死士,才真正尝出这位堂弟的可怕滋味:
单一个玄卫,就能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而铁秀英口中那个“整支玄卫加起来都不及一人”的地卫,又该是何等模样?
更别说那从不现世、只存于密档里的天卫了……
有时,不知,反而是种恩赐。
知道得越多,脊背越凉,手脚越冷。
这些年若非一直蜷缩在大宁,不必频繁挪窝,恐怕早被盘踞各大重镇的地卫嗅出蛛丝马迹,一网打尽。
那天,听闻心腹急报——朱棣已决意不再替他遮掩行踪,他当夜便卷走所有人马,悄然撤离大宁。
他那位四叔最擅的战法,向来是“正兵牵制,奇兵夺命”。
如今朱棣虽尚有顾忌,可朱允炆不敢赌——万一这老狐狸宁可跟朱高爔彻底翻脸,也要先斩了他,那便真是一败涂地,再无回旋余地。
他手中最后一张能掣肘朱棣的王牌,已然折损过半。
在大明境内东躲西藏?不过是饮鸩止渴,迟早露馅。
远遁海外?更是死路一条——既无钱粮,又失权柄,想活命就得亮底牌;一旦被散落全球的天卫盯上,顷刻灰飞烟灭。
这一次,是孤注一掷,也是退无可退。
他必须抢在别人动手前,亲手攥住一张新底牌——
一张能再生百张底牌的母牌。
但要拿到它,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随时能把整张牌桌掀翻的人,调开。
有朱高爔在,再精妙的布局,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为防自己一头撞进刀口,朱允炆不仅在燕王府外围布下耳目,更早早遣人在通往奴儿干都司的必经官道上蹲守。
唯有确认朱高爔确已离京,他才敢踏入应天一步。
此刻,时机已到。
三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潜入应天城门,未惊起半点涟漪。
国宾府内,宁王世子朱磐烒的卧房里,空气忽地一滞——
床上少年猛然睁眼,刚张嘴,一只手掌已死死捂住他的口鼻,紧接着一记沉拳狠狠砸在他小腹。
身为寻常少年的朱磐烒当场跪倒,喉咙里只余嗬嗬声,连痛呼都挤不出来。
朱允炆缓缓掀开兜帽,大大咧咧坐上床沿,嘴角一挑,语带戏谑:“堂弟,见着堂哥,用得着这么激动?咱们不是前日才碰过面?”
朱磐烒咬紧牙关,艰难抬头,目光撞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结滚动,从齿缝里迸出两字:
“建文!”
朱允炆脸色骤沉,一手掐住他下颌,指节泛白,眸光冷如淬冰:
“再让我听见这两个字,我就拧断你的脖子。永乐帝诏令天下藩王赴京,共襄万国大典与册封盛典——”
“宁王府的人,确实进了应天。可若是在这天子脚下‘意外’暴毙,朝廷查起来,怕也只当是水土不服、突发急症吧?”
朱磐烒浑身一僵,分明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头顶——那是真正见过血、手握生杀的杀气。
宁王朱权比朱允炆还小一岁,而朱磐烒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哪扛得住这般逼压?
他嘴唇哆嗦着,终于屈辱地点了点头。
朱允炆松开手,似笑非笑拍了拍他肩头:
“这就乖了。对了,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宁王府派来陪你的亲随。”
朱磐烒踉跄后退半步,避开那只手。
“宁王府护卫入城时早已名册造册,凭空多出三人,岂不立刻招来锦衣卫盘查?”
朱允炆耸耸肩,满不在乎:
“那——少一个人,不就齐了?”
朱磐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他是宁王府正使,父亲朱权是当今唯一握有实兵的藩王,所居院落由礼部特拨,独门独院,清幽静僻。
可此时廊下,三具护卫尸身横陈,血尚未凝,衣襟犹带体温。
朱磐烒瞳孔一缩,怒火在眼中炸开又硬生生咽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几个,是跟着父亲出生入死多年的亲兵,建文这个畜生,竟真下得去手!
万国大典当日。
朱瞻基天未亮便将孙若微接回东宫。
两人脚步匆忙,穿过太子寝殿外廊,匆匆掠过朱高炽与太子妃张氏面前。
朱高炽抬眼看见孙若微,瞳孔骤然一缩,眉间浮起一丝错愕与疑云。
如果他没料错,这姑娘八成是建文旧部里漏网的活口。
朱瞻基把人直接领进东宫,图的是什么?
张氏怀里搂着那只唤作“白毛阁大学士”的松狮,眉梢一扬,笑吟吟道:
“哟,儿子真出息了,连姑娘都往家里领啦。”
东宫里里外外的琐事,向来是她一手打理。
可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她向来不沾手——不是不想管,是懒得费那神。
所以朱瞻基这几日暗中忙活什么,她半点风声都没听见,更别提认出孙若微是谁了。
等了半晌,朱高炽却只顾低头拨弄茶盏,一声不吭。
张氏心头火苗“噌”地窜起,指尖一勾,两根手指精准掐住他腰侧软肉,拧得又快又狠。
“耳朵塞驴毛啦?我跟你说话呢!天天抱着奏本当饭吃,儿子的事倒推到脑后去了?”
朱高炽本就一身厚膘,腰上软肉堆叠如山,这一掐,疼得他眼眶发酸,差点呛出泪来。
可他早被张氏收拾出条件反射——疼也不敢躲,只敢龇牙咧嘴地讨饶:“哎哟哎哟……轻点轻点,要掉肉了!”
张氏翻个白眼,松了手。
“那姑娘家底清不清白?要是门第过得去,咱这就托人上门提亲,先把日子定下来。瞻基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连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朱高炽一边揉着腰窝,一边望着朱瞻基和孙若微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吐出一句:
“怕就怕——他们想结这门亲,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哪来的清白家世?这窟窿大得能吞下整座紫宸殿。
真让她知道眼前这姑娘是谁,张氏怕是转身就要抄起鸡毛掸子,直闯东宫把人轰出去。
这话他当然咽回肚里。
若让张氏晓得实情,指不定掀了宫墙闹个天翻地覆。
眼下老四和老爷子正铆足劲儿布这盘生死棋,差一粒米,满盘皆输。
张氏眉毛一竖,双手叉腰,声音陡然拔高:
“朱高炽,你这话什么意思?盼着我儿子打光棍?”
朱高炽脸“唰”一下白了,扭头就蹽,撂下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脚底生风似的奔出了门。
万国大典迫在眉睫,一堆摊子等着他拍板——尤其今儿这场面,十有八九要出乱子,守卫、暗哨、宫门盘查,样样得钉死。
他可没工夫陪张氏在这儿掰扯嘴皮子。
朱瞻基一把攥住孙若微的手腕,将她拽进自己寝殿。
“先挑件合心意的换上。尚仪局的人马上到,得把你拾掇利索些。”
孙若微望着衣架上层层叠叠的锦缎宫裙,花红柳绿晃得人眼晕,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窘色:
“非得换这个?我身上这件……不成吗?”
自打跟着孙愚亡命天涯,她就再没穿过裙子,男装裹身十年,骨头缝里都长出了少年气。骤然换回脂粉行头,反倒像披了层假皮。
朱瞻基听得太阳穴直跳,恨不得拍桌:“你当这是赴哪家酒席?我这些天往你那儿跑得勤,早被老爷子盯上了!”
“我拼着脸皮不要,硬说是看中你才干,才把老爷子疑心压下去。趁着万国大典,他点名要见你一面。”
“你若穿得不伦不类,眼神飘忽、举止露怯,老爷子当场就能嗅出味儿来——到时倒霉的,可不止你们几个。”
“想把建文帝的母亲和妻子救出来?那就听我的。”
孙若微抬眼,撞见朱瞻基额角沁出的细汗,心口莫名一沉,愧意无声漫上来。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你是当朝太孙,何苦一次次帮我们这些亡命之徒?”
这话她憋了太久。
朱瞻基为何总在刀尖上替她兜底?
莫非……真如孙愚所点破的那样——
他早把她放在心尖上了。
朱瞻基挠了挠后颈,耳根微红,眼神飘向窗外枝头:“别多想。老爷子寻建文,是为江山安稳;可对建文的家人,他本无杀心。”
“偏是四叔咬着不放,老爷子碍于情面,不好硬拦,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倘若天下人听说,建文的儿子锁在狗笼子里,妻母贬入教坊司受辱,岂不讥讽我朱家刻薄寡恩?你们若真能把人救走,反倒是桩体面事。”
“不过有一条,我得说透:这事你不能插手。消息由你递进去,让你的人动手救人。事成之后,你跟旧部——一刀两断。”
“安心留在应天,等我迎你过门。”
这番话,他早打磨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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