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深如墨
朱棣略一沉吟,答道:
“万国大典前,我亲笔修书邀宁王赴应天,他却托病不来,只遣世子代行。说是卧床不起,咳喘难支。”
“至于兀良哈三卫,近来暂无异动,锦衣卫盯得紧,尚未报出异常。”
朱高爔眉峰一拧。
宁王偏在这节骨眼上‘病倒’,未免太过凑巧。
莫非,这也是建文布下的暗棋?
毕竟,大宁与奴儿干都司,仅一岭之隔。
朱棣朝小鼻涕颔首,后者忙将怀中奏折稳稳搁上桌面,顺势推至瞾儿面前。
“翻翻看,今儿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出来不少东西。”
瞾儿狐疑接过最顶上一本,翻开才读几句,眉头已拧成结。
再翻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翻页越来越急,指尖几乎带出残影。
待合上最后一册,小姑娘脸颊已烧得通红——那是气出来的。
满纸密密麻麻,全是各国使团入应天以来的劣迹:
当街殴人致残、强掳民女入驿、聚众斗殴砸馆舍、塞银子买通官员、窃取边防密报……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爷爷,这些人不是来朝贡拜见的吗?怎敢如此放肆?”
瞾儿实在不解:既为藩属,名义上俯首称臣,怎还敢在大明腹地横行无忌?
就不怕天威震怒,株连本国?
朱高爔冷笑一声,短促而锋利。
“瞾儿,他们压根不是来叩头的,是揣着算盘来的,专程跑大明这儿挖金矿的。”
“你爷爷爱摆排场、讲体面,非要把‘天朝上国’四个字刻在门楣上——但凡打着朝贡旗号来的,一律厚赏薄收:人家进贡三筐土产,他回赠三十车绸缎;人家献一匹瘦马,他赐十匹御厩良驹。”
“吃住行全包,驿馆管饭,官船接送,连随从的鞋袜都由户部统一配发。就这待遇,谁不想抢着来?”
“带几十号人游山玩水仨月,临走还能扛走一座金山,傻子才不来呢!”
“到最后,你爷爷只落了个‘大皇帝陛下’的虚名,外加一堆嘴上喊得比蜜甜、转身就翻脸的‘兄弟之邦’——纯属赔钱赚吆喝,图个面子光鲜。”
朱高爔毫不留情,一把扯下了万国来朝那层金箔纸。
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国与国之间,哪有什么情分?只有斤斤计较的账本和随时可能翻脸的筹码。
被瞾儿盯得发毛的朱棣耳根微烫,好在他肤色黝黑,旁人瞧不出羞赧,只当是日头晒得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干咳两声,沉声道:
“爷爷想让你明白的就一句:这些小国嘴上喊着‘奉正朔、仰天威’,骨子里惦记的,全是咱们库房里的铜钱和边关的盐引。”
“一旦大明掏不出真金白银,或是边军稍有松动,他们立马翻脸不认人,比翻书还快。”
“人在应天尚且勾结商贾、私贩禁货、刺探军情,你还指望他们回去之后,对着紫宸殿三叩九拜、俯首帖耳?”
“昨儿夜里你问爷爷,为何明知纪纲手脚不干净,却迟迟不动他——”
“他不止替爷爷盯着百官,更攥着这群藩属国的暗线。这种人,不是随便挑个锦衣卫千户就能顶上的。”
“没寻到第二个能掐准他们七寸的人之前,若贸然撤了纪纲,等于自剜双目。万一他们暗中串联、煽动边患,死的就不止几百人,怕是要血染三关。”
内忧在眼皮底下,再蹦跶也翻不出龙椅;外患却像伏在草丛里的狼,稍一松神,就要扑上来咬断咽喉。
瞾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捻着袖角,试着把自个儿塞进爷爷那把龙椅里去想。
可思来想去,仍觉心口发堵。
拿一批人的命去垫另一批人的安稳,这算哪门子道理?
朱棣看她眉间拧着一股倔劲,缓声开口:
“书上读来的道理,终究隔着一层雾。等万国大典那日,你坐在我身侧,亲眼看看——那些人跪得有多低,笑得有多假,袖子里藏的刀,又有多亮。”
这话并没能压下瞾儿心底的疑云。
于是她一头扎进《永乐大典》的浩繁卷帙里,一页页翻查前朝旧档。
时而蹙眉凝神,时而指尖顿住,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她要找的不是答案,是印证。
朱棣望着眼前渐渐挺直脊背的孙女,心头忽地一跳。
倘若将来,瞾儿真坐在那张龙椅上,大明会变成什么样?
念头刚起,便如野火燎原,刹不住脚。
其实朱棣早打定主意,要把江山交给朱高爔。
老四性子他清楚:懒归懒,但护食——祖宗传下的疆土,一寸也不许人碰。哪怕他自己懒得理,也绝容不得旁人伸手。
更不必担心他死后,几个儿子抄家伙互砍。
可儿子太能干,未必是福。
老大和老二、老三早已撕破脸皮,暗流汹涌。他岂会不知?
太子登基,汉王必反;汉王称帝,东宫难安。到时候刀兵一起,朱家的脸面,就得拿血来擦。
唯有老四稳坐龙椅,那三人方才不敢龇牙。
可他自己抢了侄子的位子,亲手给子孙立了个最坏的榜样。
他不想再看骨肉相残。
偏偏朱高爔从小到大,对皇位避如蛇蝎,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沾都不敢沾。
太祖皇帝在世时,就曾三次暗示:只要老四点头,下一任皇帝之位,直接让贤。
结果老四当场推辞,言辞恳切,毫无转圜。
朝政他从不插手,奏本堆成山,他也只扫一眼标题便搁下。
太子监国理政,汉王掌应天戍卫,赵王统锦衣卫稽查百官。
唯独老四,只剩一个“逍遥王爷”的空衔,既不管兵,也不管钱,更不管事。
闲散得理直气壮,躺平得光明磊落。
可如今,朱棣却发现瞾儿眼里有火。
不是懵懂好奇,而是直刺阴暗的锋芒,是对虚伪礼仪的厌弃,是对无声冤屈的灼痛。
这反倒让他心头一热。
无欲则怠,有憎有爱,才有破局的力气。
若瞾儿继位,大明或许真能换一副筋骨。
至少,能把老四这条咸鱼,从炕上掀起来。
以他对瞾儿的疼惜,整个大明都是闺女的嫁妆——他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来抢?
再进一步想:若瞾儿不甘守成,执意要拓海开边、革弊立新,老四难道还能袖手旁观?
朱棣早年也曾以为,大明即天下。
初登极时,他胸中燃着一团火。
父亲能把蒙古人赶出中原,他便要让大明成为万国仰望的灯塔。
所以朝局刚稳,他就倾全国之力北征。
一心要踏平北元残部,永绝边患。
可结果呢?五十万大军亲征,只斩了鞑靼几支游骑,反把国库掏空了一半。
今年这场仗更荒唐——明军虽胜,三万瓦剌兵竟让五十万明军折损惨重。
最终结果一出,明军伤亡之惨烈,远超瓦剌;数员宿将血洒沙场,再未归营。
再看郑和七下西洋所绘海图——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藩国,如星罗棋布,灿若银河。
原来海外竟有如此多邦国林立,寰宇之广袤,远非朱棣早年所能揣度。
可眼下大明表面鼎盛,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中原旱魃肆虐、洪涝横行,仓廪空空如也;北境残元余孽屡屡叩关劫掠;东南沿海倭寇猖獗,焚舟屠村,如附骨之疽。
这看似巍峨的帝国,实则已被困于中原一隅,步履维艰,举步难移。
还妄谈什么“天下共主”?
一记记重锤砸下来,朱棣胸中那团烈火,也悄然黯了几分。
但他心底始终笃定:只要老四肯动一动手指,眼前这些死局,顷刻便能破开。
“天下共主”?不过是迟早的事。
若瞾儿真有此志,老四必倾尽所有,为她踏平山海、扫清障碍。
只是这条路,注定要用血来铺就。
还有瞻基……那个从小被他亲手调教、视作储君苗子的孩子。
到最后,龙椅却要让给旁人。
这份亏欠,朱棣不是没想过。
可为了大明江山万世不坠,这点私心,他咬牙也能咽下去。
想到这儿,朱棣目光又缓缓落回瞾儿身上,忽然开口:“瞾儿,你想坐上那把龙椅,亲手改写大明的命途吗?”
瞾儿攥着书卷的手指倏地一紧,书页边缘微微泛白。她抬眼望来,面色沉静如水,唇角未动分毫。
可那绷直的指节、微颤的腕骨,早已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
朱高爔“啪”一声合上手中舆图,眉峰一压,斜睨向朱棣。
眼神锐利如刀——
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想哄我闺女去扛这副千斤重担?
他正愁如何悄悄掐灭瞾儿心里那点火苗呢。
当皇帝有什么好?日日伏案至五更,批不完的奏疏,顾不完的权衡,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时辰。
哪比得上瞾儿做个自在郡主,策马西山、抚琴松风,活得舒展又痛快?
可朱棣压根没接他这道目光,只当没看见。
自己躺平,还想拖着孙女一起躺?
痴人说梦。
他甚至已暗下决心:要把瞾儿接到身边,亲自调教。
再任她跟着老四混日子,迟早被带成一条懒骨头的咸鱼。
朱棣等了许久,仍不见瞾儿应声。
心头略过一丝失落,却并不焦灼。
他还年轻,有的是光阴,慢慢雕琢这块璞玉。
……
夜深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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