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千年世家,一夜断根
胡善祥讲起尚仪局里谁偷藏话本被罚抄《女诫》三百遍,谁因打翻御膳被罚跪冰砖三个时辰;孙若微则说起江南水匪如何用芦苇编假人骗官军,塞外驼队怎么靠听沙鸣辨吉凶……
久别重逢,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
聊着聊着,窗外日头已斜成一道金边,眼看就要沉进西山。
胡善祥抬眼望了望天色,起身理了理袖口:“姐姐,我该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孙若微点点头,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却淡得像未落笔的墨痕。
临到嘴边,她还是问出了那句:“蔓茵,永乐郡主……你可熟?”
胡善祥眨眨眼:“燕王的掌珠嘛,怎么?”
孙若微顿了顿,把真相咽了回去,只含糊笑道:“前些日子总听人提起,随口一问。”
胡善祥歪着头想了想,声音轻快:“那丫头啊,瞧着傻乎乎的,说话直愣愣,可谁也不敢惹她。孔家那桩事你还记得吧?孔宣在酒席上多说了两句闲话,第二天,整个曲阜孔氏就被抄得片瓦不留——千年世家,一夜断根。”
“我们这些扫地的宫女听说后,羡慕得眼都红了: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个爹,骂人都不用自己开口,风一吹,仇家就倒。”
孙若微垂眸听着,目光追着胡善祥的背影,直到她走到门边。
忽地开口:“蔓茵,今晚……别去万国大典的场地。”
那地方今夜必是杀机暗涌,血气蒸腾。
她不想蔓茵沾上一丝腥风。
胡善祥掩唇轻笑:“哎哟,姐姐,进了宫,哪轮得到我挑地方?不过今晚我在尚仪局值夜,倒是清静。”
国宾馆外,周仓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石阶上来回踱步,鞋底都快磨穿了。
万国大典的请柬,比龙肝凤髓还稀罕,早被炒成天价。大明各地的商贾,为抢一张薄纸打得头破血流。
这场宴席,堪称大明权贵云集之最——更要命的是,头一回准许商籍入场。
对这群腰缠万贯却抬不起头的商人来说,这哪是赴宴?分明是鲤鱼跃龙门的跳板!
但凡有点家底的,谁肯错过?
周仓虽富甲西南,偏生来晚一步,请柬早已一扫而空。
他前日撞见个侥幸抢到请柬的绸缎商,当场掏出一百万两白银,对方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摇着头走人。
碰壁无数,他只得巴巴赶来求岷王朱楩。
远远瞧见朱楩带着三名护卫跨出门槛,周仓一个箭步冲上前,嗓音都劈了叉:
“殿下!殿下!小人实在弄不到请柬,您行行好,赏个小名额吧!”
这可是泼天富贵,他咬碎牙也不愿撒手。
他盘算着,这几日与朱楩也算混了个脸熟,兴许能借个护卫的空缺混进去。
可朱楩是谁?狐狸窝里长大的,一眼就看穿他肚子里几根弯肠。
要是寻常的酒宴茶会,推脱也就推脱了,可这回是万国大典——天底下最要紧的场面。
各国使节齐聚一堂,他朱楩身为大明亲王,若真领着个商贾混进去,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更何况,上回汪三金那桩腌臜事才刚平息,谁知道这些商人肚子里揣着什么鬼主意?稍有不慎,就可能惹出泼天祸事。
为几两银子冒这么大风险,实在蠢得离谱。
朱楩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掐灭了周仓的念想。
“免开尊口。本王麾下侍卫名册早已呈报内廷,一个缺额都挪不动。”
周仓心头一紧——自己连话都没出口,竟已被岷王一眼看穿,登时慌了神,额角沁出细汗。
“岷王殿下!您在云南时明明亲口应允过小人的!”
朱楩脸色骤然沉落,像乌云压城,声音也冷得刺骨:
“本王答应过你什么?只说‘给你机会’,可没许你踏进大典半步!机会摆在眼前,你自己抓不住,反倒来怪谁?”
他眸中寒光一闪,凌厉如刀。这周仓,怕是真把几句客套当了真,竟敢蹬着梯子往上爬了?
周仓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脊背发凉,腰杆不自觉矮了半截,声音也软成了棉花:
“殿下恕罪!是小人一时昏了头,胡言乱语,绝无冒犯之意!”
朱楩正欲再斥,身后忽传来一声清亮少年音:
“十八叔,谁惹您动这么大气?”
他回头一瞧,果然是宁王世子朱磐烒,带着三名随从立在阶下。
朱楩立刻敛去冷意,换上一副温煦笑意:
“嗐,不过是个没请帖的商人,想蹭个名额罢了。”
朱磐烒目光淡淡扫过周仓汗津津的脸,未置一词。
在他们这些宗室眼里,商贾之流,不过是流水席上的浮沫,掀不起风浪。
倒是他身后一名护卫随口接了句:
“想要请帖?去宫门蹲着就是——碰上急用钱的贵人,高价买一张,比求谁都快。”
周仓脑子“嗡”地一响,如醍醐灌顶!
对啊!此刻能出入宫门的,哪个不是持帖而来的显贵?只要银子够硬,未必买不到!
他当即朝那护卫深深一揖:
“多谢兄台点拨!今日仓促,明日定携厚礼登门致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疾步而去,鞋底几乎擦起火星子。
朱楩怔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护卫身上——此人谈笑自若,面不改色,偏生一双眼亮得惊人,灼灼如星,竟让他心头微动,似曾相识……
“盘赋啊,”他笑着问,“你这护卫哪儿寻来的?倒有些意思。”
朱磐烒眉梢一跳,差点脱口道出实情。可后颈忽地一凉,仿佛有道目光无声刺来,他喉头一滚,忙堆起笑:
“十八叔,这是我爹的旧部。他近来身子不爽利,没法赴典,临时借我使唤几天。”
朱楩颔首,不再深究。
“行了,时辰不早,咱们这就入宫吧。”
……
周仓果真蹲守宫门,咬牙砸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换来一张朱砂印痕鲜亮、烫金纹路清晰的请帖。
他指尖摩挲着那张薄纸,心口直抽抽,像被剜走一块肉。
可转念一想:里头坐着的是大明最顶尖的权柄人物,随便攀上一个,十年生意都不用愁。
这点银子,值!再翻一倍,也值!
他挺直腰背,昂首阔步至宫门前,将请帖递向守卫。
正欲迈步,却被横亘眼前的长矛生生拦住。
周仓脸一黑:“请帖都验过了,还拦我作甚?”
他笃定这帖子千真万确——付钱前反复验了三遍,连边角磨损、火漆印记都与别家商贾手中那张一模一样。
守卫合上请帖,搁在案上,语气平板无波:
“凡商籍者入宫,须经搜检。防的就是你们夹带违禁之物,惊扰贵人。”
周仓眼底怒火一闪,可对上守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究咽下一口闷气,垂手站定。
双臂僵硬抬起,任由对方上下翻查,屈辱感如针扎进骨头缝里。
这时,汪三金携汪曼青缓步而来。
汪曼青一眼瞥见周仓被按着搜身,嘴角立刻翘起,语带讥诮:
“哟,这不是周大东家?怎么,连进门都要验货啦?”
她还记得周仓那晚连夜卷铺盖逃客栈的怂样,心里早把他钉死在“小人”二字上。
周仓一见她竟跟在汪三金身边,又是一愣——这丫头不是早被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提走了么?怎又活蹦乱跳回来了?
莫非……是玩腻了,随手丢回来的?
脑中念头翻腾,嘴上却毫不示弱:
“你待会儿,也得挨这一遭。”
汪三金轻轻拽了女儿袖子,示意噤声。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递了过去。
周仓眯眼一看,唇角顿时勾起一抹阴笑——单帖单人,规矩铁板钉钉,汪家父女俩,注定要当场难堪。
谁知下一刻,守卫收下请帖,非但未拦,反而躬身让路,连声道“请”,将两人一并迎了进去!
周仓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外。
这算哪门子道理?还能挑着人放行?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跨前一步,嗓音嘶哑:
“凭什么查我,不查他们?一张请帖只能进一人,他们俩是怎么进去的?你们这是擅离职守,徇私枉法!”
他梗着脖子,把胸脯拍得山响:
“我可是岷王殿下面前挂过号的人!今儿若不给个交代,我立马去寻殿下,让他亲自问问你们,这差是怎么当的!”
到了这会儿,周仓仍死死攥着朱楩的名号不放。
可他不过是个跑商贩货的,守门的兵卒哪会拿正眼瞧他?
就算搬出朱楩的名头,那些人照样眼皮都不抬一下,嘴角一撇,满是讥诮:
“你算哪根葱?也配跟人家比?”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人家手里攥的是燕王殿下亲笔手书的邀帖,墨迹未干,名字都端端正正印在上面;你那张纸?呵,连个署名都没有,顶多是市井小贩塞来的末等请柬!”
“来啊!给我上下翻查三遍,里外扒透,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漏!”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这是皇城根下的午门?
这些当值禁卫,腰杆硬、手面宽,收拾一个没靠山的商人,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最后周仓被放行时,衣襟撕裂、袖口绽线,靴子一只歪斜,整个人灰头土脸,活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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