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似凡间客,真似画中仙
朱允炆不动声色,将岷王那桌动静尽数收进眼底——
朱棣、太子、汉王、赵王,俱在。
唯独不见燕王。看来,他确已离了应天。
可朱允炆指尖仍微微发紧。
越是临门一脚,心越像悬在刀尖上打晃。
他用肘尖轻轻一顶朱磐烒腰眼,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去,替你爹给汉王、赵王敬杯酒。顺便,问问燕王去哪儿了。”
朱磐烒斜乜他一眼,眼神冷而锐,满是讥诮:
“果然如父王所言——你骨子里,还是怕燕王怕得要命。既如此,何苦来应天送命?”
宁王与朱允炆,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朱高爔打小看他不顺眼,偏朱允炆那时仗着皇长孙身份,总爱在他面前端架子。
挨的教训多了,渐渐地,只要听说朱高爔在哪儿,朱允炆连门都不敢出。
朱允炆眸底倏然腾起一股戾气,最恨旁人戳他这处软肋。
他五指骤然收紧,狠狠掐住朱磐烒肩头,指节泛白,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好弟弟,你若还想宁王活着睁眼,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乖乖照办。否则……你爹的命,今夜就交代在这酒香里。”
朱磐烒脸色青灰,仁厚宽慈的懿文太子,怎会生出这般阴鸷歹毒的孽种?
可一想到宁王府中卧床不起的父王,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终究垂下眼,默然起身,端起酒杯。
“十八叔,两位堂兄,家父今日未能赴宴,小侄代他敬各位一杯。”
朱磐烒年纪虽轻,可宁王之名,向来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字招牌。
当年太祖一句“燕王善战,宁王善谋”,绝非虚言——
宁王之才,在诸皇子中,向来排得上前三位。
更别说,他与朱棣私交甚笃,情分深得能共饮一坛烈酒。
这份体面,朱高煦兄弟二人,自然得亲手捧住。
朱高燧顺手抄起案几上的青釉酒壶,手腕一倾,琥珀色的酒液便稳稳注满三人杯盏。
他与朱磐烒碰了杯,仰头饮尽。
朱磐烒喉结一滚,酒液入腹,目光随即左右游移,似在寻人,又似在试探,末了微蹙眉头,故作茫然地问:
“燕王殿下怎未露面?家父特意备下重礼,嘱我明日册封大典上亲手呈予永乐郡主。”
朱高煦一拍脑门,咧嘴笑道:
“哎哟,险些忘了这茬!老四今早出城办事去了,不过别急——永乐郡主稍后就到。你们年纪相仿,头回相见,多说说话,热络热络。”
可朱高煦心里直犯嘀咕:不是早议定,借这场万国盛典,将建文余党一网打尽么?怎的临到关头,老四人影都不见?
朱允炆盯着朱高煦翕动的嘴唇,瞬间读懂了那句未出口的埋怨,眼底倏然掠过一道亮光,像暗夜划过的星火。
朱高爔缺席,他翻盘的胜算,陡然翻了一倍。
他朝身侧二人低低颔首,两人立时散开——一个去密传潜伏同袍,一个悄然绕至大典主殿外围,专盯玄卫、黄卫的巡防空隙与换岗时辰。
只等女儿现身。
朱棣携孙若微缓步穿行于各处献艺台前。
孙若微垂眸跟在他身后半步,忽见人群里一抹熟悉身影——徐滨换了商贾打扮,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亮,正朝她极轻地点了点头,旋即转身没入熙攘人潮。
她望着朱棣宽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一时怔住,心绪如风过湖面,涟漪层层叠叠。
朱棣脚步微滞,孙若微猝不及防撞上他后背,惊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指尖发颤,话也结巴起来:
“皇……皇上,我……”
宴席间不少暗中留意她的目光,霎时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幸朱棣只朗声一笑,伸手托住她胳膊,轻轻一扶:
“起来吧,小事罢了。你是那混小子亲自领来的人,朕还能为这个罚你不成?”
他抬眼望向远处——朱瞻基正举杯与各国使臣寒暄,眼角余光却频频扫来,分明是悬着一颗心。
朱棣拍拍孙若微肩头,朝那边努努嘴,笑里带三分调侃:
“瞧见没?那小子生怕朕把你吞了,眼睛都快黏在我身上了。”
孙若微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垂首绞着袖角,声音细若蚊鸣:
“皇上莫再打趣我了……”
朱棣长叹一声,一手叉腰,一手举杯,酒液微晃,映着灯火幽光:
“瞻基是个实诚孩子,在朕身边十年,从未行差踏错一步。他对你的心意,朕看得真真儿的——眼里只有你,心尖上也只搁着你。”
“老头子我啊,当年糊涂事干得太多,如今回想起来,夜里常醒,胸口闷得发慌。”
“那些债,我扛着;血痕,我抹着;只盼他们这一辈,能活得松快些,安稳些,不必提着脑袋过日子。”
孙若微静静听着,听他絮语如旧巷檐滴雨,不疾不徐。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懊悔,也会牵挂,也会在深夜独自咀嚼过往的苦涩。
可既如此,为何当年非斩尽建文旧部不可?为何硬生生将三万活生生的百姓,尽数流放奴儿干那片冰天雪地?
汪曼青挽着汪三金的手臂,在宴中穿行如鱼。
上次在应天府街市上,不过眨眼工夫就被哄抢推搡,险些失散——这事成了汪三金心头一根刺。
眼下这地方,随便撞见个端茶递水的,兴许都是六部侍郎的亲信;多看一眼的锦衣卫,腰牌背面刻的可能是东厂密档编号。
单靠和燕王府那点若即若离的旧谊,根本撑不起场面。
汪三金脑子转得快,很快锁定了目标:一位刚落座的官员,官服补子绣的是云雁,四品无疑。
进门前他就摸清了底细——户部郎中,管着北边粮运。
他牵着汪曼青上前攀谈,对方起初笑容满面,寒暄热络,汪三金心里刚泛起暖意,对方一听他是徽州来的绸缎商,笑意立马冻在脸上,语气也冷了三分,胡乱寻了个“尚有公文待批”的由头,拱手告退。
原以为带家眷赴宴,必是贵胄之后;谁料只是个跑码头的买卖人。
纵使不知他如何混进这禁苑,商人终究是商人——不配他多费半分唇舌。
汪三金面上依旧堆笑,躬身送人,直到那人背影消失,才缓缓收起嘴角弧度,只余下两道浅浅的纹路。
恰在此时,周仓踱步而至,冷笑一声,声不大,却字字刮耳:
“呵,汪老板这张千金难求的邀帖,怕是买来当摆设的?万国大典上,照样寸步难行。”
宫门前那一遭,让他颜面扫地——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砸下去,换来满堂白眼。
屈辱一层叠一层,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亟需找个缺口,狠狠泄出胸中块垒。
汪三金,正巧撞上刀口。
可汪三金连眼皮都懒得抬,攥紧汪曼青的手腕,转身便走。
周仓却不肯罢休,横跨两步拦在前头,句句带刺,字字带霜。
汪曼青指尖一紧,正欲开口反击——
忽闻入口处一阵骚动,继而有人脱口惊呼:
“永乐郡主到了!”
“这就是永乐郡主?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听说才十二岁,已这般清绝出尘,再过三年,怕是要把这满朝朱紫都比成灰土了!”
“嘘——小声些!那是皇上捧在心尖上的明珠,一句妄议,掉脑袋都算轻的!”
一袭素白襦裙曳地而入,瞾儿缓步踏进宴厅。
满堂喧哗骤然凝滞,连丝竹声都仿佛怯了场。
她肌肤如新雪初凝,眉目未染脂粉,唯眉心一点紫菱印记,幽微如远山雾气,平添三分不可言说的灵韵。
那双墨玉似的瞳仁,沉静无波,偶有紫芒一闪,似电光掠过寒潭——但凡与之对视者,无不心头一凛,自觉渺小如尘,连气息都屏得小心翼翼,仿佛正被神祇俯视,不敢稍动。
齐耳的乌发如瀑高挽,一支碧色欲滴的翡翠簪斜斜穿过发髻,只余两缕青丝垂在耳畔,随步轻颤,俏皮得仿佛会呼吸。
她双手交叠于腰前,指尖微收,脊背挺直如松,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端方,仿佛踩着宫墙影子里的节拍缓缓而来。
恍若丹青泼就、云气托出的九天神女,不沾尘烟,不染俗气。
贵不可侵,圣不可渎,叫人一见便心生俯首之念。
熟识朱高爔的人暗自唏嘘:永乐郡主与燕王殿下,愈来愈似了——
不是形似,是骨相里的清峻、眉宇间的凛然,连那点拒人千里的疏离,都如出一辙。
不似凡间客,真似画中仙。
回眸一笑,城池失色;再驻足一望,山河低眉。
父女二人,单凭一副容颜,便足以搅动朝野风云,倾覆人心疆界。
瞾儿身后跟着个宫女,是半道上撞见的胡善祥。
原打算一道来的常宁,刚至宫门,就被坤宁宫遣来的嬷嬷截住,说是有要紧人物到了。
对宫苑路径全无头绪的瞾儿,在重重宫墙间兜转迷途。
正巧碰上当值的胡善祥。
她二话不说,撂下差事,引路带人,一路穿廊过殿,裙裾未乱一分。
所经之处,声息骤敛,连风都绕着走。
众人屏息凝望,唯恐吐纳稍重,便惊散了这人间难觅的绝色。
汪曼青怔怔张着嘴,目光追着瞾儿一步步靠近。
早知她貌若天工,可此时再见,仍被震得心口发烫,指尖微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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