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这孩子,日日都在变——不是长高了,是气韵在拔节,是光华在沉淀,每次照面,都像初遇。
瞾儿停在她面前,唇角一扬,笑意清亮如泉。
“汪姐姐,今夜可尽兴?”
永乐郡主竟当着满堂权贵,主动开口唤人?
汪三金腿一软,眼前发黑,若非女儿一把扶住,怕已跪倒在地。
周青眼底血丝密布,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汪三金那商贾闺女,怎可能攀上永乐郡主?还亲热唤她“姐姐”?!
今日之后,这些勋贵必如蜂逐蜜,围着他打转套话。
真是撞了天大的运道!
尤其方才那位与汪三金搭话的四品京官,比旁人更清楚其中分量:
永乐郡主,便是燕王殿下的影子;
而燕王,是能当着天子面拟旨、宣诏、调兵的活龙!
在百官眼里,他早就是半个君王。
郡主一句笑语,堪比御前亲授恩典——
这商人,真要腾云驾雾了!
汪曼青环顾四周,却不见朱高爔身影。本以为这般大典他定会露面,心头悄然掠过一丝失落。
但见瞾儿安然立于眼前,笑意温软,又觉欢喜盈怀。
“热闹极了,新奇玩意儿也多,让人看花了眼。”
瞾儿颔首一笑,眸光清润:“那汪姐姐尽兴玩罢,我还得去爷爷那儿一趟。”
言毕,转身离去,裙摆划出一道柔韧的弧线。
她身影一隐,汪三金父女顿时成了人群漩涡的中心。
连先前冷眼睥睨的勋贵们,此刻也堆起笑脸,争先上前寒暄攀谈。
汪三金恍如梦游,脚下虚浮,只觉满耳嗡鸣、满目晃动,不知今夕何夕。
周仓远远望着被簇拥如星拱月的汪三金,默默掉头离去。
世事如棋局局新啊。
当年汪三金得罪纪纲时,谁料他竟能翻身至此?
一声声“参见永乐郡主”如潮水般涌遍宴席,惊起无数暗流。
那些藏了心思的人,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神也活泛了。
正携孙若微闲步赏戏的朱棣,自然听得分明。
他朗声一笑,牵起孙若微的手腕:“走,带你瞧瞧燕王的女儿,我那个小孙女——朱瞾。”
孙若微瞳孔骤然一缩。
来了。今日她等的就是这个人。
今晨,朱瞻基为她安排的院落案头,突兀地躺着一张素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万国大典之上,挟持永乐郡主。
荒唐!滑稽!简直拿命开玩笑!
如今应天城里谁不知,瞾儿是燕王心尖上的肉,护得比龙鳞还紧?
谁敢伸手,燕王必以雷霆碾之,不死不休。
这分明是把她往断头台上推!
她第一反应,是哪个同伙昏了头,出了这等馊主意。
可翻过纸背——赫然印着八个朱砂小印,端方肃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纵使她自幼混迹江湖,也认得这八字——刻在传国玉玺之上,千年未改。
她不敢信,捧着纸直奔父亲孙愚处。
最终确认:印痕确为玉玺所拓,毫厘不差。
可传国玉玺,早在建文帝弃宫出逃时便随身带走……
这张纸,是建文帝亲颁的密令。
虽孙愚反复叮嘱:今日只管安坐观礼,静待曲终人散,其余一概莫问。
可自小被忠义二字浸透骨髓的孙若微,还是悄悄将一柄短匕贴身藏好,刃口朝内,冷意贴肤。
只为赴那一道旧主之命。
只是每每思及——那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未涉世事,与她素昧平生,毫无恩怨。
若真下手,与滥杀无辜的屠夫何异?
就在她心神翻涌之际,瞾儿已携胡善祥缓步而至,向朱棣盈盈一拜。
“爷爷。”(“奴婢参见皇上。”)
朱棣垂眸看着眼前少女,眉眼如刀裁,气度似松立,活脱脱一个朱高爔的翻版。
刹那间,少年朱高爔的身影撞入脑海——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张扬。
可当年的朱高爔,在应天城里可是人人头疼的“小阎罗”:
老爷子纵着,徐皇后宠着,连他自己这个爹都奈何不得。
闯祸如家常便饭,冷笑挂在脸上,桀骜刻进骨头,谁见都想揪住耳朵训一顿。
偏偏没人镇得住他。
而眼前这孩子,温良有度,沉静有光,与当年那个无法无天的少年,判若云泥。
想到这儿,朱棣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非得把瞾儿拢在眼皮底下,手把手调教不可。
儿子早被养得软了骨头、钝了心窍,孙女可不能再被他带歪半分。
没人比朱棣更清楚老四骨子里的锋芒有多凌厉。
他笃定,承了朱高爔血脉的瞾儿,绝不会输她爹半寸锋芒。
孙若微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发凉,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几乎不敢眨眼。
模样是彻底变了,眉宇间那股子沉静疏离的气度,也全然陌生。
可孙若微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位永乐郡主,就是小花。
原来她竟是燕王亲生的女儿。
刹那间,所有谜团轰然炸开——
为何燕王对建文旧臣斩草除根?
为何昭狱里聂兴他们死得那样惨烈?
只因那群人曾把小花囚了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啊……
孙若微面如金纸,唇色尽褪,眼底翻涌起一片死寂般的灰暗。
小花认得她。
甚至不必开口点破,只要一句“我认得她”,朱棣便会瞬间洞穿她的身份——建文朝旧吏。
下一息,刀光就会劈下来,连喘息的机会都不会留。
她眼底寒光一闪,快得不留痕迹。
横竖是条绝路,不如搏一把狠的。
若能拖着天子同赴黄泉,这一命,也算燃得够亮。
她指尖悄然滑进袖中,一寸寸攥紧那柄薄刃冰凉的匕首,只等小花启唇那一瞬——便暴起、刺杀、血溅当场。
朱棣朗声一笑,抚须而立,牵起瞾儿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来,给大伙儿引见引见——这位是永乐郡主朱瞾。瞾儿,这是你瞻基哥哥心尖上的人,孙若微姑娘,将来可是你正经嫂子,唤一声‘孙姐姐’便是。”
他面上笑意不减,眼角余光却如鹰隼般钉在孙若微袖口微颤的手上。
这场万国大典,哪是摆给外邦看的热闹?
分明是一张铺开的网——既要钓出藏得最深的建文余党,更要试一试,朱瞻基挑中的这个姑娘,心里那把火,到底熄了没有。
他不拦着孙子娶谁,也不嫌孙若微出身旧朝。
唯有一条铁律:进了朱家门的人,心必须向着朱家,刀不能朝着朱家。
台阶下,朱瞻基喉结滚动,呼吸早已屏住。
他全明白——爷爷设的这局,从头到尾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早在头天夜里,朱棣就撂下话:“这关,她得自己闯。”
不止是他,徐滨与数名潜伏进来的死士,全都盯着那方寸之地。
只待瞾儿吐出“孙若微”三字,他们立刻发难——搅乱全场,引开禁军视线,为孙若微夺路挟持郡主腾出一线空隙。
只要攥住永乐郡主,应天城里玄卫、黄卫便全成了摆设。
圣旨?调兵符?统统作废。
放太后、释皇子、开天牢……这些筹码,他们已稳稳握在掌心。
倘若此时有人仰头望天,必会怔住——
夜穹深处,一道模糊人影静静悬浮,衣袂无风自动,仿若自九天垂眸,俯瞰这人间棋局。
瞾儿缓缓侧过脸,目光清冽如霜,直直落向孙若微。
孙若微心跳如擂鼓,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喉咙干涩发紧,连吞咽都带着血腥味。
她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等着宣判。
可下一刻,她愣住了。
万籁俱寂中,瞾儿启唇,声音轻而清晰——
“孙姐姐。”
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自然。
话音落下,她便转回脸去,仿佛对面站着的,不过是个寻常宫人。
孙若微浑身一松,胸腔里那口气终于泄出,指尖微微发颤,悄悄将匕首从袖中抽了出来。
朱瞻基、徐滨,还有那些隐在人群里的黑影,也都悄然松了肩。
可还没等她稳住心神——
朱棣忽然捻须一笑,目光在孙若微和身旁一名宫女之间来回逡巡:“孙姑娘,朕怎么瞧着,你跟这位宫女,倒有几分相像?”
孙若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方才光线昏暗、人影晃动,竟没留意。
这一细看才惊觉:跟在瞾儿身后的那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竟是她妹妹胡善祥!
不是刚叮嘱过她别来万国大典吗?怎地还是闯进来了?
两人背脊同时一僵,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这话若答得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孙若微脑子飞转,却撞上一片空白,后颈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
幸而胡善祥在宫里浸染多年,早练就一副临危不乱的皮囊。
她略一福身,嗓音温软:“回皇上,奴婢这张脸,打小就爱跟人撞相,谁见了都说像,天生如此。”
朱棣颔首,捋须轻笑,并未再追问。
“倒是朕孤陋了。去吧,郡主随朕上殿。”
说罢,他牵起瞾儿的手,袍袖一振,携孙若微一同拾级而上,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大明皇帝万岁!永乐郡主千岁!”
“大明皇帝万岁!永乐郡主千岁!”
“大明皇帝万岁!永乐郡主千岁!”
山呼海啸之声震得殿瓦微颤,直冲云霄。
瞾儿立于丹陛之巅,与朱棣并肩而立。
脚下万国使节伏首如浪,头顶星河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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