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酒盏相碰,笑语盈堂
一股灼热滚烫的豪情,猝不及防撞进她胸膛——
那是她从未尝过的、属于自己的山河气概。
嘴角悄然勾起一道冷冽弧度,周身气场骤然绷紧,如弓满弦,蓄势待发。
那股凛然威压,与朱棣身上沉雄磅礴的帝王之气遥相激荡,彼此映照,竟似双龙腾渊,云雷暗涌。
台阶之下,百官屏息仰望——
高处并立的,俨然是两条真龙:一为苍虬盘踞、威震九霄的老龙;一为锋芒初露、隐有龙吟的新龙。龙威所至,朝堂如覆寒霜,四野无声。
朱高炽兄弟三人面色铁青,尤以朱高炽最为难堪。
他最惧怕的一幕,终究来了。
老爷子,果然动了废黜太孙、另立储贰的心思。
自上回朱棣当廷褫夺朱瞻基太孙名号那一刻起,他便嗅到了风向异动。
太子是国本,太孙亦是国本。
眼下老二、老三虎视眈眈,朝局早已暗流奔涌;此时削去瞻基名分,岂非等于亲手撕开一道口子,任那两股势力趁虚而入、倾轧愈烈?
老爷子纵横半生,权术早已炉火纯青,返璞归真。
朱高炽不信他看不透这一刀下去,会割裂多少人心、动摇多少根基。
纵使瞻基当时触怒老四,也大可施以申斥、罚俸、外放历练……何至于斩断其储位?
偏选了这最伤筋动骨、最不留余地的一招。
老爷子……真糊涂了?
这话,朱高炽只敢碾碎在喉头,不敢吐露半字。
永远别低估一个皇帝对权柄的执念——尤其是一位以靖难起家、得位非正的天子。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离龙椅最近的人。
正因如此,他更须如履薄冰,绝不能在朱棣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焦灼与不甘。
雷霆雨露,皆出圣心;赏罚予夺,岂容置喙?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这东宫之位,一半靠的是瞻基这块“太孙”金字招牌撑着。
若此刻跳出来拦阻,哭求老爷子收回成命……
不就等于指着龙椅说:这江山迟早是我的,您别打旁人的主意?
他谨言慎行三十载,绝不能毁于这一瞬。
论出身,即便太孙衔被削,朱瞻基仍是大明皇长孙,血脉正统,无可撼动;
论历练,他自幼随侍御前,替父理政、代帝接使,连边镇军务都曾参详过。
万国来朝这般盛典,
皇上纵不带朱瞻基登台,也不该牵着瞾儿的手,将她推至天下目光中央。
此举无异于昭告四海:大明第三代中,最受天眷者,唯永乐郡主一人。
何等荣宠,何等分量!
再细想此前种种——
为瞾儿破格举行册封大典,规格逾制;
诏令诸藩王亲赴京师观礼;
更因她归来,特颁恩诏,大赦天下……
当初朱高炽只道是老爷子心怀愧意,拿荣宠填她少年失散之憾。
如今才恍然:老爷子早在数月前,便已悄然布子,静待今日一击定鼎。
待万国大典的消息传遍九州,
瞾儿声望必将如潮暴涨,一夜之间盖过朱瞻基十余载苦心经营的根基。
届时哪怕正式册立她为太孙,民间也只会抚掌称顺——水到渠成,毫无波澜。
呵……老爷子这几步棋,走得滴水不漏,妙到毫巅!
自己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全然未察。
当真是心似深潭,静水流深,不可测、不可量啊。
朱高煦攥紧酒杯,指节泛白,仰头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戾痕。
什么“世子多病,汝当勉力”?
比起伪饰与机变,老爷子堪称登峰造极。
当年北征,老四不肯助他,便用这话哄他披甲陷阵;
如今龙椅坐稳,诺言却如烟散尽。
不立他为储君也就罢了——
竟要把皇位硬塞给老四的女儿?
我朱高煦,在您眼里,真就低贱至此?
宁肯传位孙女,也不肯交到儿子手上?
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几乎要掀案而起。
却被朱高燧一把按住手腕,俯身低语:
“二哥,莫冲动。你此刻闯上去,既惹恼老爷子,更得罪老四。”
“老四虽拒皇位,可瞾儿若接,他必倾力护持。你若当众驳她颜面,老四会如何?你想清楚没有?”
“再者,急的不该是你——是太子爷才对。他才是储君,理当挡在前头。”
“咱们只需稳住局面,让老大先扛着,岂不省事?”
朱高煦胸膛起伏几下,终缓缓松开手。
眼下,老爷子不过起了念头;
瞾儿接不接,尚无定论。
真要争,也该是朱高炽先焦头烂额——他朱高煦,照样能做他的汉王,手握重兵,安享尊荣。
何苦抢着当那根出头椽子,替大哥挡箭?
他抬手拍了拍朱高燧肩头,声音微哑:
“幸亏有你,老三。刚才若真莽撞过去,怕是当场就得罪死老四。”
朱高燧咧嘴一笑,眼底精光一闪:
“二哥,我可是汉王府出来的老人。”
说着,又朝台上努了努嘴——
朱瞻基正傻愣愣盯着孙若微,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浑然不觉脚下大地已悄然裂开。
朱棣这番举动太过赤裸,朝臣们纷纷色变,心头打鼓。
三杨悄然交换眼神,彼此眼中皆是惊涛骇浪。
皇上这是……真要立郡主为嗣君?
立一位女子承继大统?
而她身后站着的,偏偏是那个从不守规矩、亦不屑守规矩的朱棣!
他们三人,皆由太子府擢拔而起,天生便是太子党。
在他们心里,朱高炽登基,百年后传位于朱瞻基,方是大明长治久安之道。
不仅为私心,更为国计——
大明立国不过数十载,边患未靖,战事频仍,国库空乏,民力凋敝。
朱棣是马上天子,志在开疆拓土,登基以来已两度亲征漠北。
每次都是倾尽国力、劳师动众,换来的却只是杯水车薪。
他们早已焦头烂额,可面对朱棣在北垡一事上的执拗,连句重话都不敢说——那倔脾气一上来,谁劝谁碰钉子。
只盼着仁厚宽和的朱高炽登基之后,能让大明喘口气,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这些年,皇上虽默许汉王与太子明争暗斗,
可朝中上下心知肚明:汉王赢不了。
这盘棋,本就是为磨砺朱瞻基设的局——压他一把,逼他快些长出锋芒来。
谁料半道杀出个永乐郡主。
背后站着燕王,她生来就立于不败之地。
当年随燕王靖难起兵的老将重臣,哪一个不是把命系在他鞍前马后?如今见了郡主,自会本能地靠拢过去。
太子麾下、汉王府里那些靖难功臣,转眼便能弃旧主而投新势,毫无迟疑。
皇位花落谁家,眼下竟全系于永乐郡主一念之间。
更令人胆寒的是,这几日众人冷眼旁观,燕王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女儿,简直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这太可怕了。
皇上表面是定规矩的人,实则也被规矩捆得严严实实。
自古以来,哪位帝王真能跳得出祖制法度、人情世故、朝野舆论这张大网?
唯独燕王,天生就不吃这一套。
太祖严禁诛杀言官的铁律,他抬手就破了——十几颗人头落地时,血还没凉透。
老臣们至今想起那一幕,脊背仍发凉:原来规矩在他眼里,不过是垫脚石,不是绊脚绳。
他做事,从不讲章法,只凭心意。
秦始皇再暴烈,还有个顿弱敢当面斥其昏聩;
刘邦再霸道,萧何一句“陛下不如臣”,他也肯听;
李世民再刚强,魏征骂到唾沫星子飞上龙案,他照样纳谏如流。
为何?因为这些君王心里都清楚:杀直臣,等于自断耳目,动摇根基。
可若真有一日永乐郡主坐上龙椅,错判误政、倒行逆施,还有谁敢在燕王眼皮底下开口点破?
小错尚可补救,大错一旦酿成,怕是连翻盘的机会都被掐灭在摇篮里。
皇上,您心里究竟是怎么盘算的?
眼下这般局面,难道不好吗?
就像上次云南土司之患,拖了几十年没人敢碰,燕王一声不响去了,三下五除二就清得干干净净。
回京后连早朝都懒得上,径直回了燕王府闭门谢客。
把他当成大明最后的底牌——平日深藏不出,只待天崩地裂时才挺身而出。
如此,大明何忧?
倘若朱棣听见这话,只会苦笑摇头。
中原人守了千年的中庸之道,最怕的就是未雨绸缪。
不趁着国势如日中天时,把隐患碾碎在萌芽之中;
偏要等大厦将倾、边警四起,再手忙脚乱去补漏?晚了!
翻开史册,哪朝哪代真能绵延千年?
他朱棣要的,不是三十年盛世,也不是百年荣光。
他要的是大明万世不朽!
唯有旌旗所至,寰宇俯首;
收尽天下兵戈,铲绝异端邪说,斩断诸国命脉传承;
凡日月照临之处,尽是大明疆土;
让大明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这才有一线万世永昌的可能。
朱高炽是守成之主,担不起这份气魄。
朱棣轻轻一拂袖。
“都起来吧,该吃吃,该喝喝。”
群臣叩首起身,宴席重又喧闹起来。
酒盏相碰,笑语盈堂。
朱棣侧眸,瞥见瞾儿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唇角微扬:
“瞾儿,站在高处,受万国使节俯首朝拜,滋味如何?”
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单看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就知道心潮早掀起了惊涛。
瞾儿目光缓缓掠过殿下列队而立的各国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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