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刚才……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朱棣颔首。
“好。但你要记住,眼前这满堂恭顺,不过是浮光掠影。”
“他们低头,并非真心服膺,只为从大明身上多咬一口甜头。”
“一旦大明露出疲态,这些人转身就会亮出獠牙,撕下一块肉,嚼都不嚼就吞下去。”
他声音低沉如铁,眸光冷冽似霜。
他爱这万邦来贺的盛景,却从不被虚名蒙蔽双眼。
“厚往薄来”——当初这个决策,确是他一时失衡。
这些年,多少弹丸小国捧着贡表来求册封,成了大明名义上的属国。
明知是笔赔本买卖,他也硬着头皮撑下去——
因为毁掉一个王朝威信的代价,比金山银山还重。
与此同时,他对那些小国包藏的祸心,看得比谁都清,防得比谁都紧。
见瞾儿眉间微蹙,似懂非懂,朱棣伸手将她拉至龙椅之上,与自己并肩而坐。
那龙椅阔大厚重,两人同坐,竟也不显局促。
“瞾儿,待会儿各国使臣轮番上前献礼,各怀鬼胎的模样,你且睁大眼睛看仔细。”
孙若微就立在龙椅一侧。
案上正摆着一碟贡梨,旁边搁着一把小巧银刀。
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取刀削梨。
可她不知道,就在刀锋离梨皮不到半寸的刹那,至少十支利箭已悄然锁死她的后颈与手腕——
只因她暂无异动,箭矢才迟迟未发。
先前朱棣牵着瞾儿一同受礼,尚可用“爷孙亲热”搪塞过去;
可此刻让她同坐龙椅,已是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昭示。
那是龙椅,是皇权唯一的座位。
若私下只有祖孙二人,闲坐说笑,倒也无妨。
可今日满朝文武、万国使节皆在眼前——这位置,岂容他人并坐?
但这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尤其还有各国使节列席观礼。
爷孙俩并肩端坐于龙椅之上。
这姿态背后透出的意味,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醉眼迷离的丘福一抬眼,正撞见瞾儿与朱棣并排坐在御座上,袍角相映,气度凛然。
他猛地拽了拽脸颊涨得通红的张辅,声音压得极低:“约翰牛公,快瞧那儿!”
正喝到兴头上被硬生生打断,张辅皱着眉顺着丘福手指的方向望去——
手一抖,酒盏差点滑脱,指尖发颤:“皇上……莫非真要把江山托付给郡主?”
丘福弯腰拾起那盏将坠未坠的青瓷杯,往张辅掌心一塞,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郡主继位,天大的好事!你弟弟张乾如今是燕王亲授的修罗卫统领,还被钦点坐镇云南、节制诸部——你们老张家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你还苦着脸蹲在汉王那边装什么忠犬?”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张乾入修罗卫的消息,早就在靖难功臣圈里传开了。
谁不知道,这支铁血之师是燕王亲手淬炼的影子利刃,是大明暗藏最深的脊梁骨?连皇帝三番五次开口讨要,最后也只捞到个黄卫充数。修罗卫建制百年,人数纹丝不动,从未扩编,更未折损——而张乾,是自卫所创立以来,唯一一个破例补入的外姓将领。
若永乐郡主登基,张家便是最大赢家。
可眼前这张辅,偏偏拧着眉头,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丘福真想照他脑门来一记闷棍。
张辅长叹一声,嗓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郡主承统,自然是国之幸事。可我怕的,是燕王不肯点头。”
“燕王若真垂涎九五之位,哪还轮得到太子和汉王斗得你死我活?对他而言,皇权不是梯子,反而是副枷锁。”
“万一他心里不痛快,咱们却在朝堂上高呼拥立,岂不是把刀柄递到他手上?”
丘福酒意稍醒,细细一琢磨,额头竟渗出一层冷汗——还真有这可能!
刚才光顾着灌酒,竟把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
燕王确实对帝位毫无兴致。
如今这局棋,真正的对手,从来就是朱棣与燕王二人。他们这些臣子,两头都惹不起:押错了边,身家性命顷刻成灰;按兵不动,又怕失了先机,落个首鼠两端的罪名。
怪不得张辅一脸吃了黄连的模样。
“那眼下到底该怎么办?挺,还是不挺?”
张辅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先静观其变。燕王若真点了头,咱们再顺势而为也不迟。”
帝王一个眼神、一次落座,底下人就得翻来覆去地推演、掂量、揣测。
在这金殿之上,官越做越大,路却越走越窄——一步踏错,满门皆陷。
丹陛之上。
各国使臣已依序上前觐见朱棣。
有的带着合作诚意而来,有的则因国内灾荒、内乱,恳请大明援手。
只要不过分,朱棣皆含笑应允。
宗主之责,本就该护佑藩属、扶危济困。
瞾儿端坐一侧,目光清亮,紧盯爷爷如何与这些异邦来使周旋博弈。
她默默思量:若换作自己面对同样局面,会如何破题?如何拿捏分寸?
再将心中所想,逐条对照朱棣的应对——
最终,她微微垂眸,唇线抿得有些紧。
原来自己的筹谋,仍处处落在爷爷身后。
朱棣一眼看穿她心底波澜,抬手轻抚她鬓角,语气温厚:“别气馁。爷爷初登大宝时,错得比你还多。历事愈多,心才愈稳。你年纪尚轻,有的是光阴学、有的是机会练——爷爷,慢慢教你。”
话音未落,扶桑使臣已趋步上前,伏地叩首:
“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叩见永乐郡主殿下!”
朱棣略抬右手,示意平身。
“回去告诉足利将军,贡物朕已悉数收下。”
“谢意,朕心领了。回赠之礼,望他喜欢。”
“另奉劝一句:海上倭寇猖獗,烦请他多费些心思肃清。我大明水师眼里只有敌军,没有敌国。”
“哈哈,他若袖手旁观,朕替他动手。”
“侵扰我疆土、惊扰我百姓,绝无商量余地。大明愿与诸国守望相助,通商互惠,共守海晏河清。”
扶桑使臣连连颔首,待朱棣话音落下,忙用生硬拗口的汉语禀道:
“朝贡途中屡遭风浪,舟楫倾覆。恳请陛下恩准,在拧波或镇海赐一小岛,以便晾晒货物、暂避风雨——不知可否开恩?”
瞾儿倏然抬头,眉峰微蹙,眸光骤然凛冽。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竟敢伸手索要大明寸土!
朱棣唇角一扬,侧首问瞾儿:“允,还是不允?”
不等她开口,朱棣已朗声续道:
“晾晒货物,自有地方官府协助办理。祖宗基业,一寸不让。”
“过几日,朕要亲自召见足利将军——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后几句,语调渐沉,字字如钉。
扶桑使臣顿时额角沁汗,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仓皇告退,几乎踉跄而出。
朱棣望着那抹仓皇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瞾儿:“你觉得,方才这一场,如何?”
瞾儿眸色清寒如霜,一字一顿:
“大明山河万里,每一寸皆由先烈热血浇灌、白骨铺就。没有多余的一垄田、一尺岸,可供他人觊觎。”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拊掌三声:
“好!说得好!”
“弹丸小国,把自家水师化整为零,冒充倭寇劫掠我东南沿海,如今倒腆着脸来讨要港口——真当我大明是任人哄骗的稚童?”
“若非北征刚歇、国库尚虚,朕早遣楼船直捣其巢,犁庭扫穴!”
瞾儿闻言心头一震,终于明白爷爷方才那些绵里藏针的话,为何句句带刺、字字生锋——
原来所谓倭寇,正是这扶桑小国贼喊捉贼的遮羞布。
难怪这股倭寇屡剿不绝,背后有扶桑暗中撑腰,真能轻易铲除才见了鬼。
瞾儿眸光一凛,厌恶如寒刃掠过眼底。
国耻当头,她简直不敢想,这国家里竟还藏着多少苟且偷生、攀附外势的腌臜货色。
“所以啊,大明纵然按兵不动,那些宵小之徒也偏要撞上来找死。”
“人太软,就有人踩;马太温,就有人骑。国与国之间,道理更硬三分。”
扶桑使臣前脚刚出宫门,兀良哈的使者后脚就进了殿。
兀良哈,即昔日的朵颜三卫,大明惯称兀良卫,如今盘踞大宁——正是宁王的封地。
朱棣允其自治,部族内自有大汗统摄。
此番万国大典,他们自然也遣使赴京。
可这位兀良哈来使,全无半分礼数。
面见天子,竟昂首直立,连膝都不弯一下,只把下巴一抬,满口倨傲地抛出要求:
“大皇帝陛下,我大汗以为,长城以北、山海关之外,尽可划归我兀良哈。”
“如此,边关自安,陛下亦可稳坐天下共主之位。”
他话音未落,朱棣已抬手截断。
先前扶桑使臣好歹还绕着弯儿讨个港口,装模作样讲点体面;轮到兀良哈,干脆掀了台面,伸手就要割地!
“够了!”
“关外是大明疆土,关外百姓是朕的赤子,你一张嘴,就想把人连地一道剜走?”
“这是要裂土分疆?朕早把话说透:兀良卫与大明,世代盟友,情同骨肉。”
“你今日这番话,朕听着,心都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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