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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权柄滔天的东宫


朱允炆却头也不回,袍袖倏然一抖——

劲风炸裂,如惊涛拍岸,二人登时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汉白玉栏上。

他齿缝迸出低吼,字字咬碎:“我至今想不通……老爷子为何执意把江山,塞给朱高爔那个疯子!”

“他若登基,朝政于他不过是戏台上的锣鼓点,敲几下就散场!”

“天灾来了,他听曲;贪官横行,他赏画;百姓饿殍遍野,他还在宫里试新酿的梨花白!”

“把大明交到他手里,不是传国,是托孤——托给一个随时可能撒手不管的顽童!”

“这不是继统,是葬送!是亡国前夜的烛火!”

“老爷子那会儿,定是老糊涂了……否则,怎会做出这等昏聩决断!”

越说越烈,声如裂帛。

朱允炆自大哥朱雄英早夭,便以皇太孙之身承继正统,

比今日的朱瞻基更得宠、更稳当。

朱高炽尚有朱高煦虎视眈眈,

而他父亲朱标,在洪武爷眼中,是连太子印玺都提前授了权的储君——

未即位,已掌六部;未登基,已调三军。

整个大明,从未有过如此权柄滔天的东宫。

他只需安坐东宫,等父登极,再顺理成章接过玉玺。

偏偏,朱棣生了个异类。

没错,在朱允炆心里,朱高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不合常理、不可揣度、不容驯服的异数。

朱高爔生于应天,降世那年,朱允炆七岁。

他亲眼看着一个襁褓婴儿,三日开口唤娘,七日扶栏行走,

半月之内,便成了宫中人人争捧、圣上亲手抱过三次的“小麒麟”。

所有本该属于他的荣宠、目光、恩典,一夜之间,尽数易主。

更叫人齿冷的是——朱高爔对这一切,不屑一顾。

这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瞾儿眸底寒光一闪,紫芒如电掠过瞳仁。

她上前半步,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玉:

“太爷爷从未昏聩。他只是看清了——你,不如我爹。”

“或许在太爷爷眼里,你十年勤政换来的太平,

还抵不上我爹随手一道旨意,平下的三州蝗灾。”

这话如重锤贯耳,砸得朱允炆心防寸裂。

他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但紧随其后的,是滔天怒火自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这种事,他死也不会认!

“你这黄毛丫头懂什么?你连你爹的半分心肠都没摸透!”

“先不说早年倒在他刀下的那些人——”

“单是北平城外那一场血战,他就亲手斩落二十万大明将士的头颅!”

“他们不是无名无姓的草芥,是爹娘捧在手心的儿郎,是孩子仰着脸喊‘爹’的脊梁,是一个个灶台边尚有余温的家!”

“他挥剑如割草,一斩就是二十万条命!多少门楣一夜倾颓,多少白发人跪断门槛,多少稚子哭哑喉咙?”

“这样视黎庶如蝼蚁、把江山当屠场的人,你说我比不上他?大明若真交到他手里,才真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朱允炆嘶声吼出这些压了半辈子的话,字字带血,句句裂帛。

朱高爔确是神祇般的存在——踏霜而行,挽弓即落日,天下无人能撄其锋。

可一个把人命当纸糊、把忠骨当柴烧的‘神’,又怎能坐稳九重天阙?怎配执掌万里山河?

然而这话传进瞾儿耳中,却只引得她一声轻嗤。

“你为何偏要把自己铸的错,往我爹身上泼?”

“围困北平的二十万兵,是谁下的诏、谁派的将、谁递的印?”

“难不成,我爹就该束手就缚,等着被你一道圣旨凌迟处死?”

瞾儿只觉建文帝这念头荒唐得令人齿冷。

当年旧事,《永乐大典》原档犹存——不是朱棣后来删改过的誊本,而是内阁直录、史官亲笔、墨迹未干的实录。

若非建文帝疑惧藩王势大,悍然削藩,更暗中鸩杀她母亲、逼得父亲拔剑自保,那二十万具尸骸,怎会堆成北平城外一道血墙?

说到底,那满地残肢、遍野哀鸿,不过是替建文帝那颗摇晃的龙心,垫了底、流了血、填了坑。

朱允炆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瞾儿一句句,像剥笋般撕开他层层粉饰的皮囊。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殿上,竟似一具披着龙袍的空壳,连呼吸都带着腐气。

他垂下头,额前碎发遮住眼,喉间却滚出低哑的笑,越笑越响,越响越癫狂。

他抬手掩面,指缝里漏出扭曲的笑声,踉跄着朝朱棣的龙椅走去。

“呵……呵……呵哈哈哈——”

他一屁股坐进龙椅,十指死死扣住两侧狰狞龙首,指节泛白。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们怎么说,自然都对。”

“可今日,赢的是我。朱高爔太自负了,我不过向铁秀英那个叛将放了个风声:瓦剌正密谋突袭奴儿干都司。”

“他闻讯便如疯狗扑食,十万精骑卷尘而去——再强的猛虎,被虚火燎了眼,也只会撞墙。”

“等他扑空折返,发现女儿已在我掌中……啧,光是想想他那张脸,我就想拍案大笑!”

这是二十年来,朱允炆头一回真正压过朱高爔一头。

心头涌起一股近乎灼烧的快意——仿佛凡人终于攥住神的衣角,狠狠扯下了一片金鳞。

他只带瞾儿走。

其余人,一个不动。

全掳了?大明立时瘫痪,六部停摆,漕运断流,百姓饿殍千里——那不是夺权,是自焚。

瞾儿只是护身符,不是登基诏书。这点分寸,他心里门儿清。

他的藏身之处,绝不能暴露。

当朱高爔在暗处织网,他在明处点灯,他连活过今晚都难。

在攒够掀翻神坛的力气之前,他还得靠朱棣父子替他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朱棣目光扫过龙椅上那个佝偻着背、却挺直脖颈的侄子。

“掳走瞾儿,你想过后果没有?”

“当年她还在胎里,老四就为护她,从北平一路杀进应天,血浸三千里。”

“如今父女同榻而眠、共读诗书已近三年,你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把她拖走——”

“老四的脾气你清楚,为寻女儿,他真敢把十二道总督府尽数踏平,把大明每寸土地犁三遍!”

“好侄子,到那时,我这把老骨头拦不住他,而你,就成了钉在史册上、剐千刀都不解恨的大明罪魁!”

朱棣语气和缓,话却像钝刀子割肉,句句裹着蜜糖的刃。

这话并非恫吓。

朱允炆心里清楚:朱高爔真干得出这事。

打小起,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内侍、还有他这个表哥,旁人于他而言,不过是泥里爬的蚁群——踩死几只,连脚底都不会沾灰,更别提心尖上颤一下。

朱允炆脸色骤然铁青。

这个四叔,毒啊!

明明此刻他占尽先机,却被几句软话逼到悬崖边上——

不带瞾儿?今日行踪已露,朱棣转身就会封死方圆百里,朱高爔更会召回所有地卫,瓮中捉鳖,只待收网。

带走瞾儿?万一朱高爔真疯起来血洗江南,朱棣转头就把“逼反暴君”的黑锅扣死在他头上——纵使日后他羽翼丰满、重登大宝,民心早散,龙椅也只剩一副朽木空壳。

好一手借刀杀人,四叔您真高明。

朱棣不催,也不动,只静静站着,袖手看戏。

今日,他非要揭尽朱允炆最后一块遮羞布。

自家老四,确实不把百姓性命当回事。

可我的好侄子——曾坐拥天下、受万民叩拜的大明皇帝,

倘若大明千万黎庶的命,与你自己这一条命,必须择其一,

你会怎么选?

四叔我,真想亲眼瞧瞧。

对峙无声,殿内烛火摇曳。

此时,朱允炆手下早已制住玄卫、黄卫、朱瞻基、赵王、汉王,尽数捆缚在侧;殿外甲士也被隔在三丈之外,刀不出鞘,箭不上弦。

只等他一声令下。

朱允炆面色忽明忽暗,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反复掂量,越思量,眉头锁得越紧,脸色沉得越深。

无论选哪条路,他都要剜下自己身上一块肉。

二两害相权取其轻——什么民意,什么声望,此刻全都是空谈;活命,才是眼下唯一压倒一切的念头。

“四叔,您这些诛心之语,就别再费力气了。今日,朱高爔的女儿,我必须带走。”

朱棣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沉沉落在眼前这个侄儿身上。

是惋惜吗?不。更像是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后的疲惫,是多年期待彻底落空后的冷寂。

他终究还是选了自己这条命,把太祖爷的遗训、江山社稷的重托,连同百姓的生死,一并抛在了脑后。

朱棣垂下眼帘,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

“大侄子,若你现在放下刀兵,束手就擒,我尚可替你向天求个痛快。”

朱允炆嘴角一扯,笑得轻蔑又锋利:

“四叔,事到如今,还摆这些虚架子做什么?”

“我早把各卫部署摸得清清楚楚——地卫散驻各大重镇,应天因有黄卫坐镇、玄卫协防,压根没派驻地卫;至于天卫……早已远遁境外,踪影全无。”

“这座城,如今已是座空壳,再无一支力量能拦我分毫。”

“朱高爔以为拿我家人当饵,就能逼我一次次派人来救,再顺藤摸瓜揪出我的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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