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花月楼顶层雅阁
这些龙子凤孙,哪个不是从小读《孙子》、练弓马、在沙盘上推演过千遍战局?
若非朝廷死死攥着虎符,谁甘心当个锦衣玉食的活摆设?
代王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殿下……此话当真?”
其余藩王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盯住朱高爔的嘴唇——生怕漏掉一个字,更怕听见“玩笑”二字。
朱高爔嗤笑一声,眼皮微掀:“我朱高爔,像爱说笑的人?”
“但丑话说前头——你们回封地后,附近卫所的指挥使会登门拜访。”
“兵可以给你,刀可以配,可若有人学春秋诸侯,养私兵、筑坚城、截驿道、拒朝命……”
他指尖缓缓划过案几,留下一道极淡的印痕:“咱们血脉再近,我也只能亲手斩断。”
森冷目光如霜刃,一寸寸刮过每张惊惶的脸。
众人脊背发凉,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忙不迭应声:
“殿下放心!咱们拎得清轻重,绝不敢踩那条线!”
兵部尚书方宾刚踏进家门,便急令长随分头去请人——
吏部左侍郎陈忠、户部右侍郎李显、兵部郎中王云,一个不落。
几人尚不知情,方宾又去更衣,他们便自行踱进西厅,各自落座,端起茶盏闲话家常。
待方宾一身青绸直裰出来,陈忠还笑着打趣:
“方大人好大的架子,唤我们来,连杯粗茶都不肯赏?今早站了两个时辰,我刚躺下喘口气,就被你家小厮硬拽来了。”
方宾却没接话,脸上愁云密布,像压着三九天的铅云。
“喝?喝什么喝!”他嗓音沙哑,“等过几日米铺关门、当铺歇业,你们抢口水喝都得磕头——还惦记着茶?”
这话如冰锥刺入耳膜,几人脸色顿时一变,身子齐刷刷坐直。
陈忠甚至一把搁下茶盏,凑近追问:“方兄,到底出了何事?今日皇上召你们过去,究竟说了什么?”
天威咫尺,雷霆无声。
他们虽居庙堂之高,可一道圣旨下来,身首异处也不过半盏茶工夫。
方宾重重叹出一口浊气,眉心拧成死结:
“皇上要动士绅了——免税特权全废,全国田亩重丈重籍,应天先试,半月内就要挂牌清查。”
满厅骤然失声。
陈忠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方宾手腕,指节泛白:“方兄!这话可万万开不得玩笑!这是要刨我们的根啊!”
“我今年刚押了两百石新麦给张阁老,就等着秋收卖粮还债呢!”
方宾甩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糊弄人?”
“主意是燕王提的,文书明日就发六部。他撂下一句话——”
“挡路者,杀。”
一个“杀”字,轻飘飘砸下来,却似冰雹砸进炭盆,瞬间熄了满屋热气。
几人喉头滚动,手心沁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李显才低声道:“既是燕王定的章程……咱们几个,怕是不便出面了。”
方宾瞳孔一缩,倏然抬眼盯住李显。
这话什么意思?——自己退到幕后,让旁人顶上去?
“李侍郎,此话怎讲?”
李显用指腹缓缓刮过下巴上微硬的短须,眼神沉沉。
“杀十个、百个百姓,燕王或许下得了手;可若成千上万的农人一齐拦路哭诉,他真敢血洗应天城外十里长街?”
“皇上不是正要御驾亲征吗?咱们就请乡绅们四下奔走,散出话去——说朝廷为凑军饷,要把祖辈传下的田产尽数收归官有。”
“百姓哪懂朝堂章程?只听见风声就信了七分。再经乡绅们添油加醋、挨家串户地嚷嚷,三五日工夫,谣言就能落地生根,比官府告示还管用。”
“到那时,数万流民涌进应天,堵死粮行、围住衙门,我看朱高爔是调兵镇压,还是开仓放粮!”
李显图的就是这个‘抢在政令落地前点火’的空档。
只提‘夺田’,绝口不提‘重分’;把半截话掰成惊雷,炸得人心惶惶。
永乐朝的官吏,在老百姓眼里早没了公信力。
朱棣连年北垡,国库早被掏得见底,军粮军饷从哪来?还不是一层层压到州县,州县再一刀刀刮向田埂上的脊梁?
仗旗一竖,户部文书刚到布政使司,底下县官就已开始加派夏税秋粮。
就算有人喊:“朝廷收地是为了均田授产!”
也没人信——这世上哪有白送金山的道理?
方宾眉心拧成疙瘩,脸色阴晴不定,喉结上下滚动。
李显这招够狠,可一旦穿帮,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李侍郎,当真没有更稳妥的法子了?”
李显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方尚书,眼下不是温吞水的时候。稍一迟疑,等燕王府的钦差带着圣谕下乡,火种还没冒烟,就被一脚踩灭了。”
“小打小闹?朱高爔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非得下猛药,才撕得开这铁幕一条缝。”
“消息必须抢在朝廷驿马出发前,就钉进每一处村口、每一家茶寮、每一双泥腿子里——晚一步,就全盘皆输。”
方宾咬紧后槽牙,终于颔首,又补了一句:
“单靠咱们几个,声势太弱。应天百年乡的刘明刘乡绅,手里的地契摞起来比县衙门槛还高,在周边十里八乡,说话比里长还响。”
“派人连夜去见他,让他牵头煽动。”
刘明本是前科进士,朝廷拟授县令,他却拱手推辞,只道“志不在庙堂”。
后来娶了应天本地一户务农人家的女儿,借着士绅免赋的旧例,十年间滚雪球似的圈地扩产。
如今,他是应天地面最硬的一块招牌。
皇上若真要收田,头一个被砍断腰杆的,就是他。
他不往前冲,谁冲?
燕王府内,藩王们刚领完密旨,被削去兵权、监国之权,反倒勾肩搭背,笑得比过年还欢。
钱?他们从来没缺过。
缺的是刀柄——是能调动营兵、号令卫所的实权。
哪怕朝廷逼他们自筹军费、自养亲兵,他们也甘之如饴。
待众人散尽,上官嫣然抱着一本厚册步出偏厅,朝朱高爔躬身禀报:
“王爷,各藩呈上的贺礼,我按市价折算过了,金玉古玩、绸缎珍玩,粗略合计,约值白银五千余万两。”
朱高爔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
五千两百万?几十位藩王平摊下来,每人不过百十万两,不算惊人。
可瞾儿却睁圆了眼,脱口而出:
“爹,藩王们竟这么阔气?大明全年岁入才七千五百万两啊!”
朱高爔笑着屈指轻弹她额角:
“莫小瞧这些王爷。封地之内,他们便是土皇帝——地方孝敬、商贾供奉、盐引抽成,一年进项何止千万?”
“朝廷还白养着他们,子弟照领俸禄、挂职京官,吃着皇粮还攥着私库。”
“这也是我不愿你争那个龙椅的缘由——当皇帝?倒不如做个逍遥藩王,活得踏实,睡得安稳。”
花月楼顶层雅阁。
一名红衣女子端坐主位,肤若凝脂,眉似远山,唇不点而朱,眸不画而亮。
腰束赤金嵌玉宽绦,勒出一握纤细,行动间流苏轻晃,暗香浮动。
最慑人的,却是她头顶那顶纯金凤冠——九翅垂珠,衔云吐雾,赫然是皇后规制。
若叫外人撞见,立时就得报官,按谋逆论处。
老鸨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女子指尖翻动账册,纸页沙沙作响,忽而停住,声音清冽如泉:
“为何三个月前起,花月楼营收便一路滑落?”
语调平缓,听不出怒意。
老鸨却猛地一颤,嗓音发虚:
“回……回小姐,三个月前,上官嫣然被燕王强行带走,至今未归。新选的几位姑娘,都压不住场子。”
“那些专程为她而来的大人们,如今连楼门都不进了。”
女子眸光微闪,凤冠流苏随之轻颤。
她合上账本,搁在一旁,一手支颐,饶有兴致地问:
“大明燕王朱高爔……回来了?”
她初抵应天便直奔花月楼,消息闭塞,尚不知此人已悄然返京。
但朱高爔三字,她早有耳闻。
老鸨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地:
“是……燕王殿下三月前随荣国公府张乾登楼,当众掳走上官嫣然。此后一直留在应天,从未离城。”
“王爷身份贵重,奴婢不敢触怒,只得忍气吞声……”
话音未落,她已伏得更深,静候裁决。
六花月楼头牌突然失踪,整座楼的生意一落千丈,这笔账,她想赖也赖不掉。
女人指尖轻叩下颌,眸光灼灼,兴致盎然。
朱高爔这三个字,打她刚记事起,就日日被家中长辈挂在嘴边,反复提起。
话里话外的敬重与期许,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趟来应天,果然没白跑——眼下,总算能名正言顺地见一见那位震彻北疆、威压朝野的大明燕王了。
“起来吧,近来应天可有要紧动静?”
老鸨长舒一口气,抬袖抹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今儿个兵部尚书府的亲信,悄悄摸进了刘乡绅宅子。”
“线报说,朝廷打算拿士绅开刀,要把天下田产尽数收归官有,再重新划拨。”
“这些人心里发怵,正暗中撺掇乡民聚众闹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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