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左右逢源、曲意周旋
女人颔首,招来两名贴身侍女。
“把头上那顶凤冠取下来吧,这东西在应天,太扎眼了。”
侍女应声上前,双手托起金丝嵌宝的凤冠,稳稳卸下,收入紫檀匣中。
接着挽髻匀粉,另梳了个清雅利落的垂云髻。
她对镜端详片刻,唇上那抹浓艳胭脂微微扬起,笑意如涟漪漾开,又似弯月浮空。
“走,随我去会一会这位——横扫乾坤、睥睨古今的燕王殿下。”
燕王府。
常宁和徐妙锦一进门,便风风火火拽着瞾儿直奔内院,连躺椅上的朱高爔都顾不上招呼。
朱高爔反倒松快,干脆把书盖在脸上,权当小憩。
瞾儿歪着脑袋,瞅着眼前手忙脚乱的徐姐姐,眨眨眼:“徐姐姐,你这是撞着什么急事啦?”
徐妙锦挠了挠后颈,耳根微红,讪讪道:
“刚才街上……碰见我四哥了。他叫我立马回家一趟。我若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准得挨一顿狠训。”
徐增寿,徐达幼子,中山王府最小的男丁。
建文削藩时,他屡次冒死替燕王密送军情。
后来事泄,朝中群臣力主斩其以儆效尤。
可那时建文尚未与燕王彻底翻脸,怕真杀了徐增寿,惹得朱高爔雷霆震怒、挥师南下,只得将人软禁天牢,锦衣玉食,供着不动。
直到燕军攻破应天,才将他迎出牢门。
朱棣登基后感念其忠勇,封武阳侯,食邑千户。
算起来,徐增寿正是瞾儿的四舅爷。
“这……我也帮不上啊。”
瞾儿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徐家关起门来的家教训诫,哪轮得到外人插手?
徐妙锦眼珠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笑得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
“瞾儿,你回京这么久了,还没去过舅爷家吧?今儿个姐姐带你认门去——你舅奶奶炖的八宝鸭,可是连御膳房都夸过的好手艺,绝不在你爹之下!”
瞾儿眼睛一亮,心口怦怦跳。
她回京后,爹爹带她见过族中长辈,却从没踏进过哪位亲戚的门槛。
“那……得备点礼才行吧?”
到底是头一遭走亲戚,她攥着裙角,声音轻轻的。
书上讲得明白,登门拜访,总得拎点心意。
徐妙锦笑着摆摆手:“回自己家还带什么礼?只要你能把爹一起拉来,就是天大的体面了。”
她眼底掠过一抹微光——
若借这趟走动,把两家僵着的筋脉悄悄揉开,倒真是件美事。
瞾儿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应下:“包在我身上!”
转身便冲出房门,蹦跳着跑到朱高爔躺椅旁,仰起小脸:“爹爹,徐姐姐邀咱们一道去她家坐坐!”
朱高爔掀开覆面的书页,目光懒懒扫过一旁装作看天的徐妙锦,哪还不懂她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
可瞧着女儿眼巴巴盼着的模样,他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空手登门,终究失礼——那可是皇后娘家,中山王府。
他起身取来几个素漆木盒,每盒搁一枚温润丹丸,妥帖收进怀中。
随后,朱高爔牵着瞾儿,徐妙锦挽着臂弯,三人并肩出了燕王府,径直往中山王府而去。
恰好与那抹绯色身影擦肩而过。
徐达身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府的规制,恢弘肃穆,几与燕王府比肩。
守门家丁乍见徐妙锦,先是一愣,揉了揉眼,再三确认,才惊叫着撒腿往里奔:
“家主!家主!小小姐回来啦——”
这一嗓子,震得檐角铜铃都似颤了颤,整座府邸顿时活了过来。
徐妙锦是徐达诸子女中最小的一个。
父亲早逝,她是由几位兄姐一手拉扯大的,捧在掌心,疼进骨子里。
话音未落,已有人影匆匆自门内涌出——
大哥徐辉祖、四哥徐增寿并肩立在阶前。
二哥徐膺绪今日轮值五军都督府,未能在家。
至于三哥,早在徐妙锦出生前便夭折了。
临出门前,徐增寿特意拉住徐辉祖的手腕,沉声道:
“大哥,小妹难得回来一趟。该说的,不该说的,您心里掂量着分寸。咱们兄妹多年不见,别让旧话伤了新暖。”
徐增寿年方三十八,正值盛年,肩宽背阔,眉宇如刀刻,一身铁血军气扑面而来,现为五军都督府佥事。
小时候徐妙锦仗着受宠,常揪他耳朵、抢他腰刀,可偏偏,两人最是亲近。
而徐辉祖,是长兄。
父亲走后,他担起持家之责,教弟妹读书习武、处世立身,早已不是兄长,更似严父慈父合于一身。
他虽只比徐增寿年长六岁,可眉间沟壑、鬓角霜色,却比弟弟深得多。
六徐辉祖一头银发如霜,额角与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纸片,面皮松弛,眉骨高耸,哪还有半分四十出头的筋骨气力?活脱脱一个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的老叟。
他听完徐增寿的话,嘴角牵起一丝涩然笑意,缓缓颔首。
“我明白。”
徐增寿心头一松,转身便与兄长并肩步出厅门。
可话还没来得及递到徐妙锦耳中,他脸上的温软笑意便骤然冻住,像被寒水泼过似的僵在脸上。
“燕……燕王殿下?”
徐增寿真没料到朱高爔会亲自登门,更没想到他还牵着永乐郡主的手一道来了。
若只是陪徐妙锦走这一趟,尚可安心;可若为旧账而来——那便是刀悬头顶,风都带腥气了。
他下意识侧目,悄悄瞄向大哥徐辉祖。
只见徐辉祖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吸进一口气,腰背一沉,朝着朱高爔与瞾儿郑重作揖,动作虽稳,却透着一股强撑的滞涩。
“草民徐辉祖,拜见燕王殿下,拜见永乐郡主。”
草民徐辉祖。
没错,这位曾执掌京营、出入紫宸殿如履平地的大明国舅,如今身上连个芝麻大的衔儿都没有。
全因当年那一道押错的注。
太祖朱元璋在世时,他就已手握兵符、身负厚望;建文登基后,更是位列朝班之首,权势煊赫。
可他输就输在一个“忠”字上,忠得近乎执拗。
燕王朱棣尚未起兵,徐辉祖便已在廷议中直言其“鹰视狼顾,终非人臣之相”;待朝廷点将北垡,他亲率先锋直扑北平,半点未念及姐姐是燕王正妃这层血亲。
与徐增寿的左右逢源、曲意周旋,截然不同。
后来朱高爔铁蹄踏出北平城,徐辉祖的名字,早已列在第一批斩决的名录之上。
别说朱高爔本就性情冷峻,对这位舅舅素无亲近;就算有,那时的他,也绝不会为私情动摇军令半分。
徐辉祖能活到今日,确确实实,是徐妙锦拿命换来的。
当日剑锋已抵喉间,寒气直钻骨髓,若非徐妙锦扑跪在地,额头磕出血痕,苦苦哀求至声嘶力竭,那柄青锋早该饮血收鞘了。
可饶是如此,徐妙锦也被朱高爔亲手摘去天一印信,逐出修罗卫。
应天事定之后,她悄然遁入城郊一座清冷尼庵,日日诵经敲木鱼,青灯古佛,再不问尘世。
所以铁秀英才说,徐妙锦比她幸运——
同样挺身挡在朱高爔面前,只为护住至亲;
一个血溅当场,一个泪尽生还。
空气霎时凝滞。
徐增寿与徐妙锦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敢用余光扫过沉默如石的朱高爔与佝偻如弓的徐辉祖。
瞾儿也察觉出不对劲——爹爹与这位白发舅爷之间,似有千钧重担横亘,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小手攥紧了衣角,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
徐辉祖的衰颓,岂止在皮相?那是从骨子里漫出来的枯槁。
他虽侥幸留得性命,却是建文削藩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靖难功臣们咬牙切齿的头号政敌。
当年朱棣登基,看在皇后面上,本想授他个虚衔,好保全徐家体面。
可徐辉祖自知无颜受禄,断然辞谢。
自此闭门不出,整日枯坐院中,望着天边浮云一坐就是半日,连幼时苦练的枪棒功夫,也渐渐荒疏了。
人一旦闲下来,筋骨便如锈蚀的铁器,寸寸发脆。
此刻他躬身行礼不过片刻,双腿便开始打颤,额角冷汗涔涔,身形晃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徐妙锦心疼得眼眶发热,刚要开口,却被徐辉祖一记沉静的眼神按住了唇。
这些年,他早想透了,也悔透了。
父亲中山王徐达在时,徐家何等风光?开国第一勋贵,满门皇亲国戚——除最小的徐妙锦外,其余姐妹尽数嫁予太祖诸子,宫墙内外皆是自家亲戚。
子弟策马过街,百姓避让,官吏垂首,谁见了不称一声“徐家郎君”?
哪像如今,门庭冷落,虽无人当面折辱,却似被整个朝局悄然推至边缘,成了无人愿提、亦无人敢近的“旧影”。
否则,徐增寿又怎会在六部辗转十余年,至今仍是个不上不下的员外郎?
徐辉祖垂眸敛目,静静等着朱高爔开口。
而朱高爔只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徐妙锦心焦如焚,悄悄伸手,在他腰侧轻轻一顶。
这冤家!前脚还捧着匣子说要送礼,怎么转眼就摆出审犯人的架势?
朱高爔抬眼,正撞上她亮得灼人的眸子——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再绷着脸,回去有你受的。
他喉结微动,忽而抬手,揉了揉瞾儿的发顶。
“去,叫人来扶。”
瞾儿小跑上前,踮起脚,双手托住徐辉祖的手腕,声音清亮:“大舅爷,您请起。”
又转向徐增寿,脆生生唤了句:“四舅爷。”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39621/39621988/68243417.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