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前不见古人,后亦难觅来者
她分明感到了——就在方才那一瞬,朱高爔身上掠过一道极淡、却锋利至极的杀意。
虽只一息,却真实得让她指尖发冷。
好在姬家向来深藏不露,主脉常年蛰伏神农架腹地,外间生意皆由分家打理,极少露面。
若真撕破脸,姬家纵然伤筋动骨,也不至于断了根脉。
朱高爔忽而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青叶,两指轻捻——
叶碎成灰,簌簌散入风里。
“神农架姬氏,周室嫡裔。姬小姐,本王说得可对?”
这是一支隐匿千年的古老血脉。当年周祚倾覆,王族一支悄然遁入云雾缭绕的神农架深处,避世蛰伏。
千年光阴流转,早已枝繁叶茂,自成一方天地。
主脉藏于幽谷,分脉行于尘世,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若非此前寻瞾儿时,地卫在暗处彻查大明疆域,偶然撞破蛛丝马迹,朱高爔也未必知晓这深山秘族的存在。
姬月柔听到“神农架”三字,身子猛地一晃,脸色霎时褪尽血色,震惊地望向朱高爔——
他神情淡然,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件寻常旧事。
“你……你怎么会知道?”
燕王怎会晓得姬家藏身神农架?他们避世千年,从未暴露半分,怎会被一个藩王一眼看穿?
她懊悔得几乎咬碎银牙——早该听族中长老劝告,布好万全之局再登门,何至于如今处处被动,步步受制?
发展到姬家这般境地,一举一动,皆可撼动国本。
历朝帝王,谁容得下这样一颗悬在头顶的雷?
这,也正是姬家急着将姬月柔送进王府的缘由。
她明白这一层。
但她不知道的是——
族中那些老辈真正图谋的,远不止安稳度日。
他们最想要的,是朱高爔的血脉。
朱高爔降生当日,宫中异象频现,消息便已悄然传至神农架深处。
以姬家遍布朝野的情报网,这事,绝不可能漏掉。
可朱棣与徐皇后身上,始终不见半点异象。
起初,众人只当这等玄奇之事,唯独落在朱高爔一人身上。
直到万国大典上,瞾儿腾空而起、掌裂云霄的惊世一幕,才让姬家人猛然惊醒——
原来燕王血脉所承的异能,并非独此一例,而是可延可续、代代相承!
于是他们火速遣出姬月柔,这位被族中誉为“姬氏千年未有之天骄”的少女,直赴应天,只为与朱高爔缔结姻盟。
“说来倒也巧了。”朱高爔指尖轻叩案沿,笑意不达眼底,“姬姑娘,你说——本王是该应下这桩‘交易’,还是索性挥兵神农架,将姬氏满门,连根拔起?”
姬月柔喉头一紧,唾液艰难滑落。方才那副从容笃定,早已碎得不留痕迹。
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在拉扯。
朱高爔压根没抬手,只三两句话,便把她逼进死胡同——答什么都是错,唯有缄口不言。
徐妙锦斜倚屏风,唇角微扬,目光如刀刮过姬月柔苍白的脸。
跟小爔子谈买卖?
你们姬家,配吗?
她甚至懒得动手——瞧这架势,朱高爔怕是转身就要点将出征,踏平神农架主脉。
姬月柔脑中电光石火般翻检所有退路:
逃?神农架地脉早被燕王鹰犬盯死;
硬扛?燕王府铁骑一夜便可踏碎七十二寨;
求援?天下谁敢替姬家挡燕王一怒?
……全无活路。
主脉既已暴露,谈判权就彻底烧成了灰。
燕王若真动杀心,姬家连灰都剩不下半捧。
再拖,便是自取其辱。
她垂眸静默数息,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只海南黄花梨长匣,启盖,抽出一方泛黄绢帛——赫然是一道洪武年间的圣旨,边角微卷,墨色沉黯,却威压犹存。
“殿下明鉴,此乃太祖皇帝亲赐我姬氏之诏书,允我族于皇室择一嫡裔,结秦晋之好。”
当年朱元璋尚在濠州草莽,四顾无依。
彼时姬氏一支看准其龙气初显,倾尽家资助他招兵买马、收揽豪杰。
待朱元璋登极,寻访旧恩,那姬氏先祖却只讨了这一纸诏书,随即封存主脉,秘不示人。
若非今日山穷水尽,姬月柔绝不愿亮出这张底牌。
且不说太祖遗诏对燕王几无约束;
就算朱高爔迫于颜面迎她入门,也等于亲手把姬家推上断头台——新仇旧恨,迟早清算。
朱高爔眉峰微蹙,伸手接过那道圣旨。
展开一扫,字迹狂放如刀劈斧凿,确是朱元璋手笔;玉玺朱痕鲜润如初,绝无伪作之嫌。
可见姬家图谋之深、隐忍之久。
洪武元年颁下的敕令,竟在暗处捂了三十多年,这份耐性,足以让天下世家汗颜。
他指腹摩挲着绢面,眸光幽沉不定,似在掂量一道生死题。
姬月柔心头猛地一坠——果然!
燕王脸上没有半分敬畏,只有审视、权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良久,朱高爔才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钉:
“大明即将掀起全面外征,战鼓未响,内患必清。”
“本王原打算借商业税改制为引,将跳出来搅局的商贾尽数拿下,抄没家产、斩断根基,充作远征粮秣。”
“先效法强秦,以战养战,铸一座铁血王朝;待疆域铺展至极,再徐图安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姬月柔:“既然你们姬家,还有这点分量——本王赏你一条活路。”
“即日起,举族迁往应天,全力襄助税改落地。办得好,姬氏百年荣光,不过起点;联姻一事,亦可重议。”
“但若阳奉阴违、暗藏机巧,乃至生出半点波澜……”
他轻轻一笑,尾音却冷得瘆人,“莫怪本王翻脸无情,忘了你们当年那点雪中送炭的情分。”
“——听懂了?”
话音轻软,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姬月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却不敢颤一下。
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余地。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燕王的构想——
他竟真要复刻大秦!
那个横扫六合、令六国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国。
为何世人皆言“秦人如虎”?
根子就在二十等军功爵制——
士卒斩首一级,即授田一顷、宅一处、仆役一名;五级可免徭役,十级可授官,二十级直入朝堂!
功名利禄,皆系于刀锋之上。
秦始皇将国家意志与个体野心拧成一股绳。
将士不是为君王而战,是为自己搏命,为妻儿争田,为子孙挣爵。
故而秦军所向,无不披靡。
彼时重农抑商,粮秣为先,小贩难存,唯巨贾能通军需、控漕运,方得苟延。
百姓出路,唯耕与战二途。
可大秦亦毁于此制。
战功太盛,封赏太急,到最后土地尽赐、爵位滥授,竟至“无可封赏”之境。
六国既平,战车却未停轮。
以战养战的猛兽,终成噬主之饕餮——
无新土可掠,无新财可夺,屯兵百万反成累赘;
又逢长城、阿房、驰道连年大役,徭役如网,民力枯竭。
一腔烈火,终把自己烧成了灰。
秦始皇活着时,单凭一身铁血威势,便能镇住四海翻腾的暗流。
他一咽气,大秦那副看似坚固的骨架,顷刻间寸寸崩裂——民怨如沸水冲堤,六国故地烽烟四起,义旗遍野。
最终,二世而亡,江山倾覆。
可眼下这二十等军功爵制,却像为大明量身锻打的一柄利刃。
如今的大明,外有强敌环伺,疆域尚待拓张;内有沃土千里,尽可封赏浴血之士。
短期内,绝不会重蹈秦朝覆辙。
如此一来,商人便成了冗余之物。
届时举国上下,皆为战事奔忙,旧有等级秩序,尽数碾作齑粉。
商人若不俯首听命?正好——屠戮抄没,充作军资。
这般决断,这般胆魄,足以撼山岳、裂云霄。
前不见古人,后亦难觅来者。
姬月柔忽然忆起早前在北平女子间辗转听来的一句谶语:
“一见燕王误终生,自此青灯伴古佛。”
此话绝非虚言。
燕王这般卓绝人物,将来注定是她姬月柔的!
她合拢手中木匣,悄然纳入袖中,
微微敛身:“燕王所托,我必原原本本转告族中耆老,想来他们自会应允。”
眸光灼灼,跳动着野心的焰火。
“玄九。”
“属下在。”
那刚从弃尸荒岗归来的玄九,已立于庭院之中。
朱高爔话音未落,一身墨甲的他已如鬼魅般现身,单膝叩地,甲叶未颤半分。
突兀人影吓得姬月柔与侍女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胸口一窒。
“你随姬姑娘同返花月楼,待征讨兀良哈大军启程前,务必回营复命。”
姬月柔瞳孔骤然一缩——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实则字字带钩。
既派玄九同行,归期岂由姬家定夺?
偏要卡在出征之前回来,是何用意?
自然不是等姬家拖到最后一刻再遣他独返。
答案只有一个:若大军开拔之日,姬氏一族尚未迁至应天……
玄九带回的,便是满门人头。
大军半月之内必整装出发,留给姬家的,只剩十五日光阴。
这燕王行事,快如惊雷,狠似寒刃,根本不容半分迟疑。
玄九垂首领命,转身随姬月柔而去。
徐妙锦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寒芒迸射。
朱高爔一眼看穿她心思,沉声压道:“此人尚有用处,你莫轻举妄动。”
徐妙锦眉梢一扬,露出两枚尖俏小虎牙,唇角微翘,笑意却未达眼底:
“怎么?真打算纳她为王妃?”
立在一旁的瞾儿忽觉脊背发凉,下意识退了半步,离两人更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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