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乌烟瘴气
国库空空如也,拿什么发军饷?拿什么征北虏、御南寇?
这才刚在应天试水,便已闹得乌烟瘴气。
若不流几瓢血,怎能叫这些懵懂百姓明白——朝廷的刀锋所指,不容半分迟疑?
区区一场田亩厘定,拖到猴年马月才算落地?
朱高爔与瞾儿立在包围圈外,静默注视着百姓鱼贯而出、奔向城门。
那些已脱身的人并未远遁,反倒在瓮城之外驻足观望,想瞧瞧朝廷究竟如何处置剩下的“钉子”。
顷刻之间,上万人的阵势,竟被削去大半。
只剩几千人咬着牙僵持着,仍存一丝侥幸:或许再熬一熬,官府就松口了?
刘明扫了一眼身边密匝匝的人头,心头略略一松。
一万也好,八千也罢,只要聚成堆、站成片,朝廷便不敢轻易挥刀——这是他笃信的底线。
见再无人举步,士兵们迅速合拢阵型,如铁闸闭合。
朱高爔目光扫过剩余人群,寒如霜刃,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全杀了。”
刘明瞳孔骤缩,耳中嗡鸣——
燕王竟要尽数屠尽?
那是活生生几千条命!
不止刘明惊愕失色,连朱瞻基都怔住,难以置信地望向朱高爔。
“四叔……”他喉头微动,措辞极尽委婉,“这些人多是受人蛊惑而来,如此处决,怕有失审慎。”
他深知这位四叔性子刚硬,故而避开了“错”字,只提“审慎”,既留体面,又藏劝谏。
朱高爔斜睨他一眼,忽而轻嗤——这话调子,倒像极了朱高炽。
看来老大近来没少给这小子喂规矩、磨棱角。
“被人煽动,就能把忠孝节义抛到脑后?天地君亲师,朝廷即天!”
“纵有疑议,也该赴县衙陈情、寻里正调解,岂能一窝蜂涌进应天,堵门闹事?更别说,他们还砍翻了守城的卫卒!”
“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死罪?难不成《大明律》里写着:‘受人蒙蔽杀人者,免罪’?”
“老二!老三!还不动手?”
朱瞻基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高煦与朱瞻墡闻令即动,号令声未落,军阵已如碾轮般向前滚动。
朱高煦早憋着一股狠劲,如今朱高爔顶在前头,他杀起来愈发酣畅淋漓。
农夫终归是农夫——平日握锄头的手,哪怕攥紧了朴刀长矛,在精训甲士面前,也不过是待割的麦秆。
围阵士卒一手执盾,一手擎枪,踏着整齐步点缓缓前压。
一旦有人闯入枪锋所及之距,便猛然突刺,枪尖贯胸而出,血珠飞溅。
而暴民垂死的劈砍、冲撞,全被厚重盾牌一一磕开、挡回。
越靠外围者,倒得越快;待众人发觉毫无胜算,便本能往中心挤搡——
却不知,这一退,反将脊背赤裸裸地送进敌阵枪林之中,死得更快、更惨。
包围圈愈收愈紧,如绞索勒颈。
每向前一尺,便有士卒俯身拖走尸首,鲜血顺着青砖缝隙漫溢流淌,蛛网般爬满整条街面,触目惊心。
哭嚎、哀求、咒骂,混作一片凄厉喧响。
可将士们的脚步,从未迟滞半分。
短短数十息,数千人已剩不足三百。
城门外围观者纷纷闭眼、掩耳,有人捂着嘴干呕。
这些人多是同乡同族,彼此沾亲带故,谁家没个亲戚在里面?
几个汉子红着眼冲向城门,守卒竟不阻拦,干脆利落地放他们进去——
可迎他们的,只有森然寒光与横飞血雨。
此刻的应天城门,俨然成了生与死的界碑:
门内,是断魂之地;门外,尚存一口气。
想逃?不准。
想殉?随便。
生路断绝,死路倒还敞亮。
瞾儿别过脸去,指尖攥紧袖角,指节泛白。这般惨烈场面,她到底还是没能稳住心神。
朱高爔并未强逼她直视,只淡淡道:
“瞾儿,眼前这点血光,不过是权柄路上的一粒沙尘。”
“你既选了这条路,便得亲手蹚过这滩血水。”
“往后,这样的场面只会更多。自古帝王,谁不是踩着尸山登阶、踏着血浪上位?”
“龙椅之下,聚的是天下至重之权,也是天下至暗之事。坐上去了,心就得淬火成钢。”
“《大明律》不是摆设,是维系江山的筋骨。做皇帝的,首先要做的,就是亲手护住这根筋骨。”
“当年跟你太爷爷打天下的马三刀,贪墨军粮、私贩盐引,你太爷爷含泪挥刀时,手都在抖——可那一刀,他终究没落下第二刀。”
“就这等货色,也配称外臣?翻遍史册,除了开国君王,哪个坐稳龙椅的帝王没亲手斩断过至亲血脉?”
“这一切,都是为把皇权铸成铁壁铜墙。唯独咱们家例外——你不必沾这血,也不必咽这苦。”
“当皇帝,远比你踮脚望见的那座金銮殿沉重得多。单是心关,就能压垮八成登基之人。”
龙椅一坐,便再无退路。
朱高爔一字一句,将帝王该懂的冷硬道理,掰开揉碎,喂进瞾儿耳中。
国运既已与她血脉相融,有些真相,便由不得她回避,哪怕朱高爔本不愿她这么早直面腥风。
瞾儿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素白裙料里。
她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扭过脖颈,目光钉在血光翻涌的校场中央。
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泛起铁锈味,可她仍逼自己睁大眼,一瞬不眨。
她心里亮如明镜:这一刀,迟早要自己握着,亲手劈开前路。
人群里的刘明,脸已惨如新刷的粉墙。
再拖下去,下一个跪地求饶的,就是他自己。
命悬一线,他猛地扯开嗓子,把同伙的名字狠狠甩出去,像甩掉烫手的炭火:
“是兵部尚书方宾!是他授意我干的!全是方宾指使!”
嘶吼破音,声带都似要撕裂。
朱瞻基不知何时已立于朱高爔身侧,听见这话,立刻低声道:
“四叔,有人扛不住了——快叫停,留个活口问话。”
此事背后必有朝中黑手,若能撬开这张嘴,叛党脉络便能顺藤摸瓜。
朱高爔抬手一招,玄一自檐角掠下,如鹰隼扑入人堆。
眨眼间,他拎着肥硕如猪的刘明跃回阶前,“咚”一声掼跪在朱高爔脚下。
身后,刀光未歇,血还在淌。
当刘明颤抖的手掌触到地上蜿蜒而来的温热血流时,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朱高爔垂眸俯视,眼神淡漠得如同扫过一粒尘埃:
“说,谁告诉你的——朝廷要强征民田?”
黄豆大的汗珠顺着刘明额角滚落,他舌头打结,声音发颤:
“是……是杨士奇,杨大人……”
朱瞻基瞳孔骤然一缩,飞起一脚踹在他心窝上!
“放屁!”他额角青筋暴起,“杨大人清名满朝野,连太子府的茶水都舍不得多添一勺,怎会跟你这等腌臜货通风报信?!”
他急急侧身,一把抓住朱高爔袖角:
“四叔,莫听他胡吣!杨大人绝不是这般小人!”
他真怕朱高爔杀红了眼,连带着把杨士奇也一道抹了——在四叔眼里,一个老臣,还真未必值得多费半分思量。
刘明仰面瘫在地上,却仍梗着脖子喊:
“燕王殿下!小人句句是实啊!若非内里有人递信,这等机密,我怎可能晓得?!”
朱高爔忽地轻笑出声,抬手按了按眉心,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当本王,是三岁稚子?嗯?”
话音未落,“嗤啦”一声闷响——刘明右臂齐肩而断!
滚烫的血喷溅而出,剧痛让他蜷成虾米,在地上嚎得变了调。
在朱高爔面前撒谎?无异于举着灯笼闯鬼门关,自寻死路。
他方才那几下喉结滚动、眼珠乱转,早把心虚刻在了脸上。
“再给你一次喘气的机会——谁递的话?漏半个字,送你进昭狱,一刀一刀,剐足三千六百下。”
“凌迟”二字刚出口,刘明浑身一软,连尿都吓了出来,哪还敢耍滑:
“是方宾!是兵部尚书府上的管事,亲自找的我!”
方宾?朱高爔眉峰微动,神识悄然扫过刘明心脉起伏——气息紊乱,却无欺瞒之象。
“玄一,止血,押回宫中候审。”
此时,朱高煦与朱高燧已肃清余孽。城内所有滞留的乱党,尽数伏诛。
尸横遍地,残肢散落,像被狂风卷过的麦秆。
士卒们正麻利地收拢残躯,动作干脆利落。
一名锦衣卫搀着昏迷未醒的林虎匆匆赶来。
朱高爔指尖微凝,数道气针倏然刺入林虎周身要穴。
林虎呛咳两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朱瞻基一步抢上前:“林将军,今日究竟是谁,让你开了应天城门?”
但凡守将稍有头脑,绝不会轻易放人入城。
林虎之名,他早有耳闻——沉稳、谨慎、军纪严明,不像是会犯这种低级错漏的人。
林虎一手按住胸口,眉头紧锁:
“今晨有个传令兵持兵部印信文书命我启门。属下起初生疑,可那纸盖着鲜红大印,不敢违抗……”
朱瞻基面色骤沉——八成,又是方宾动的手脚。
可惜对方做得干净,没留下半点实证。
朱高爔颔首,语气平静:
“明白了。扶他回去歇息。”
锦衣卫躬身应诺,搀着林虎缓步离去。
士卒清理极快,不过片刻,尸首已尽数运走。
此刻正提桶泼水,冲刷青砖缝里渗出的暗红。
城外百姓仍伫立原地,迟迟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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