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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自古商贾逐利,暗渡关山


彼时女真尚分三部:建州、海西、野人。地盘不过弹丸,兵力不过数千,连个像样的城池都拿不出。

可谁又料得到,两百余年后,这支蜷缩在白山黑水间的蛮族,竟能挥师南下,覆我大明江山,另立清朝?那位开国君主皇太极,正是建州女真血脉。

朱棣捻须沉吟,眉宇微蹙:“怕有不妥。女真眼下尚称臣纳贡,若骤然挥师讨伐,其余边部恐生疑惧,以为我大明翻脸无情。”

朱高爔提笔蘸朱砂,在女真所在之处重重画了个叉,字字如钉:“父皇,此患不除,必成肘腋之痛。今日不动手,他日就只能跪着挨刀。”

“至于其他部落,有地卫坐镇,稍有异动,首领人头已在刀鞘之中。”

朱棣颔首,却仍觉不解——这偏居一隅的小部族,何以让老四如此如临大敌?

正思忖间,玄一快步而入,抱拳禀道:“陛下,殿下,户部尚书夏原吉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

玄一领命退下。不多时,夏原吉抱着厚厚一摞鱼鳞册,喘着粗气跨进门来:“皇上!臣可寻着您了——天大的喜讯啊!”

原来他先赴皇宫扑了空,听内侍说圣驾移驻燕王府,又一路小跑赶来,额角沁汗,袍角还沾着泥星子。

朱棣挑眉示意,拍了拍身旁椅子:“坐。”

夏原吉也不客套,一屁股坐下,当即抽出两本册子摊在案上,手指激动得发颤:“皇上,应天鱼鳞册已全部登造完毕!相较旧册,人口多出整整一倍!”

“再看那些乡绅名下的地——不查不知,一查倒吸一口凉气!”

“抄没田产,竟比剩下农户手里所有的地加起来还多!按一人两亩均分之后,净余八十万顷良田,可尽数收归皇庄!”

“照此估算,今年单是应天一府的田赋,就能翻上三倍!”

他脸上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田赋乃国之根本,三倍田赋,意味着全年岁入至少翻两番。

朱棣闻言,嘴角微扬,眼底泛起光亮——银钱宽裕了,北征、练兵、修河、赈灾,样样都能放开手脚。

只是君前仪态不可失。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只淡淡道:“嗯,知道了。”

应天这场土地清丈的成效,狠狠撞了朱棣一个措手不及。

应天城,天子眼皮底下,竟生生浮出上万隐户,清出近二十万亩闲田。

那往西去的山沟、往南去的瘴地、往北去的边堡呢?怕不是藏得更深、埋得更厚?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脊背发紧——土地这事,非一竿子捅到底不可。

朱高爔随手翻开一本鱼鳞册,纸页沙沙响了几声,指尖在几处田亩登记上停了停,抬眼道:

“行,接下来就以应天为圆心,一圈圈往外推。”

“对了,工部眼下一日能产多少火药?多少火铳?”

自万国大典那场火药库爆燃之后,工部作坊便日夜不熄,炉火通红,锤声如雨。

工部虽不归户部直管,可银子从户部出,成器也得经夏原吉过手验看。

夏原吉略一沉吟,答得干脆:“火铳三十杆,火药三百石。”

朱高爔指腹按了按眉骨,心里冷笑——偌大一个工部,几千号匠人,竟只磨出这点东西?

大明火铳,毛病堆得比柴垛还高:

永乐八年从交趾带回的“木送子”改良法,确实在药室里塞了片硬木,压得更实、炸得更猛,射程勉强够到五百步,折合不过二百五十步远。可真遇上披甲的兵,这距离连皮甲都啃不穿;实打实能打准、打得透的,满打满算也就百步之内。

更别提装填慢——打一发,掏药、填弹、压实、点引信,一套下来半炷香;雨天直接歇菜,引信一潮,火铳变烧火棍。

这么个半吊子玩意儿,真不如拎把劲弩来得利索。

射程差?威力弱?这两样,破得了。

他转身回屋,不多时取来一张素纸,上面墨线勾勒着一具复合弩的全貌,机括、弩臂、望山、弦槽……各部件拆解得清清楚楚。他将图纸递到夏原吉手中:

“照这个图,先打一件出来,我亲自试。”

夏原吉双手接过,凑近细看。图上符号陌生,尺寸精微,他一时摸不着门道,但心里却笃定——燕王出手的东西,从来不会是摆设。

他仔细叠好图纸,贴身收进内袋,声音沉稳:“殿下放心,今夜之前,图纸必到工部匠首手上。”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

土地清丈这事,跑断腿的是那些扛着丈杆、踩着泥水满乡转的吏员;可真正熬干油的,是他这个户部尚书——所有田册、户籍、赋税折子,全得经他朱笔勾画、红章落印。哪还有工夫闲坐喝茶?

老二老三忙着整训新军,朱棣反倒闲了下来。眼看日头偏西,他理了理袍袖,准备回宫。

应天城门下,一队华盖马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不疾不徐,直奔皇城而去。

正是姬家车队。

朱高爔没给过他们挑拣的余地——不在天子眼皮底下,便是死路一条。

姬家主支四百二十三口,尽数在此。

其中一辆雕花马车内,姬月柔与父亲姬正并肩而坐。

姬正方脸阔额,年近五十,眉宇间常年锁着一道冷硬的褶子,是这一代姬氏真正的掌舵人。

姬月柔悄悄掀开一角车帘,朝外扫了一眼:街市如常,挑担的、吆喝的、赶驴的,人声熙攘,檐角风铃轻晃,看不出半分风雨欲来的征兆。

她垂下手,帘子悄然垂落:“看来土地的事,朝廷已稳住了。”

这几日车马颠簸,消息早断了线。

“爹,举族迁入应天,是不是太险了?若朝廷翻脸,姬家连个活口都留不下。”

姬正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眼,目光如刀:“柔儿,莫揣测圣意,更莫试探燕王。”

“燕王行事,向来明刀明枪。既许我们进城,就不会背后抽梯。”

“你见过玄九那晚的手段——那是人能有的身手?谁晓得他暗中数过咱们几回人、盯过几回账?”

“耍小聪明,等于亲手把刀柄递过去。”

“毕竟——燕王要的从来不是姬家,而是姬家不敢动的规矩。”

朱高爔在外声名不显,可姬正靠着零星蛛丝马迹,已勾勒出此人轮廓:喜怒难测,却最厌弯弯绕绕;一旦动手,便是掀桌之势。

他何尝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可棋子落盘,由不得他悔棋。

姬月柔想起那夜燕王府中,烛影摇红,茶未凉透,杀机已至眉睫——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指尖微凉。

可这马车,似乎并未驶向燕王府方向。

“爹,咱们这是去哪儿?”

“先住客栈。我须进宫面圣——姬家既到了应天,拜见天子,是礼,更是命。”

玄九入城后便悄然隐去。

燕王府内,他刚踏进门,便将一方素笺递到朱高爔手中:

“殿下,姬家主脉名帖,四百二十三人,无一遗漏。”

“旁支散在各地,执掌商号、盐引、船坞,眼下尚难聚齐。”

朱高爔没接那张名帖,只抬眸问道:

“查过了?姬家有没有私下通连草原?倒卖铁料、私贩官盐?”

自古商贾逐利,暗渡关山,拿刀换钱的事,哪朝哪代没干过?

这背后的利益,简直令人咋舌。

越是身家雄厚的巨贾,越爱钻这种空子、捞这种横财。

倘若姬家也蹚过这浑水,那就绝不能留了。

玄九拱手道:“未曾查到蛛丝马迹。近来细察,姬家对蒙古人反倒避之唯恐不及,态度冷硬得很。”

朱棣刚踏进尚书房,屁股还没坐热乎——

小鼻涕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站在御案前,脚尖蹭地,手指绞着衣角,张了几次嘴,又都咽了回去。

活像嘴里含了颗烫豆子,吐不出,又咽不下。

朱棣搁下朱笔,抬眼望他。

“有事?直说。”

小鼻涕忙躬身一揖,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宫门外来了个人,自称要献一柄天子剑给您。”

朱棣指尖一顿,眸光微亮。

“哦?哪位朝中重臣?”

天子剑可不是寻常佩剑——它本是开国帝王贴身所用之物,与尚方宝剑截然不同。

多数天子剑外表平平无奇,剑鞘斑驳,刃口无光,若非识货之人,一眼根本看不出门道。

能认出它的,绝非市井俗流。

小鼻涕却摇头:“不是朝廷官儿……那人说,自己是个行商的。”

这才是他踌躇再三的缘由。大明商人地位卑微,连科举都不得应试。一个贩货走南闯北的买卖人,竟敢捧着天子剑上门?谁信?

朱棣眉峰微挑,略一沉吟。

商人?什么商人,竟能辨得天子剑真容?

“宣。”

小鼻涕垂首应喏,转身唤侍卫去宫门引人入内。

姬正虽口称献剑,但未得圣旨,守军岂敢放他持刃入宫?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紫宸禁地,戒备如铁桶;天子安危,半分差池都不容。

守卫接过剑匣,一路引着姬正穿廊过殿,直抵尚书房。

剑在匣中,人空手而行——这是铁律。

可朱棣只一眼便觉异样:此人虽自谓商贾,却满身清朗书气,举止从容,谈吐不卑不亢,眉宇间自有几分世家风骨,全然不像市侩营生之辈。

“草民姬正,叩请皇上圣躬万福,金体康泰。”

“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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