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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虎父无犬子


姬正起身,朝侍卫微微颔首。侍卫立刻将剑匣托举过顶,呈至御前。

“皇上,此剑传自先祖,至今已近两千年。”

话音未落,朱棣瞳孔骤然一收。

两千年?那得溯至西周!比曲阜孔氏的宗脉还早数百年。

更巧的是——这姓氏……

“你……是周王室之后?”

朱棣脊背挺直,坐姿陡然凝重。

若果真如此,这绵延两千载的姬氏,暗藏的根基怕比海还深、比山还厚。

孔家不过千载,已成天下文脉所系;那姬家蛰伏两千年,又究竟攥着多少旧谱、多少隐秘、多少不为人知的势力?

姬正淡然一笑,拱手道:“祖荫早已散尽。我等不过乱世余生,苟存于今罢了。”

“而今四海归明,天下属朱。我姬氏愿顺天应人,倾力襄助大明,拓疆万里,威震八荒。”

姬月柔早已将大明图志悉数转告于他。

一统寰宇——何其雄阔的抱负!

今日之天下,早非周室所辖的“普天之下”。中原人昔日以己为心,故称“华夏”;可如今舟舶远航、舆图重绘,世人眼中的“天下”,早已翻了十倍、百倍。

要真正号令四极,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十年?二十年?怕也不够。

偏生朱家出了个燕王——那位向来不问朝政的藩王,竟悄然将目光投向塞外、投向大洋、投向从未被大明铁蹄踏过的远方。

既已动念,那征伐四海,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此时不上船,等大明龙旗插遍五洲,还有他们姬家立锥之地?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见真心。

大明缺钱?巧了——姬家积攒千年,最不缺的,正是白花花的银子。

朱棣眼中兴味渐浓,翘起二郎腿,一手支颐,静静打量姬正。

“怎么个助法?细细说来。”

眼下土地新政初显成效,可赋税入库尚需时日。

征兀良哈的粮秣,全是东拼西凑、拆东墙补西墙;而老四放出话来——年底灭女真,所需军资至今还在账上画着空圈呢。

兀良哈人不蓄金银,牲畜皮毛换来的全是米面布匹,打下来也难变现。

牛羊、战马、草场……看着热闹,实则都是烫手的硬货。

姬正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递予小鼻涕。

朱棣展开扫了一眼,腰背倏地绷直——

头一行赫然写着:“白银一亿两”。

大明岁入不过七百五十万两,姬家一张纸,就砸出十三倍之数!

再往下看,更是触目惊心:

“精匠三千”

“铁作三千”

“健骑五万”

“粟米三千万石”

朱棣指尖发紧,一页页翻过,心头波澜翻涌——

这哪是援助?分明是把整个大明的国库、内帑、军械监、太仓粮储,一股脑儿搬到了他眼前!

可他脸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寒意渐生,眼底掠过一道凌厉杀机。

虎父无犬子。

当姬家展露这等骇世底蕴,朱棣第一个念头,竟与朱高爔如出一辙——

此族,不可留。

单凭这一回所献之物,便足以私养一支数十万众的雄兵。

如此深不可测的实力,由不得他不忌惮。

姬正垂眸而立,唇角微扬,似早已洞悉龙椅之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杀意。

赶紧拱手解释道:“皇上,我姬家上下四百三十二口人,已尽数迁至应天。初来乍到,栖身无处,恳请陛下赐予几处合宜宅院,好安顿族中老幼。”

姬正这话表面是讨宅子,实则把话挑明了——姬家如今就在天子脚下,眼皮子底下扎了根。

您尽可放心,绝无二心。

朱棣听罢,眉间那抹冷意悄然退去。

像姬家这等盘根错节的势力,硬砍只会伤筋动骨;留着慢慢驯养,反倒是上策。

如今他们主动把身家性命托付朝廷,正是最稳妥的开局。

朱棣将手中名册轻轻搁在案上,嘴角浮起一缕温煦笑意。

“姬老板这份赤诚,朕记下了。自大明立国以来,还从未见过这般心系家国、惠及黎庶的商贾。除了居所,你还有什么所求?但凡开口,朕无不允准。”

又是那句惯用的“无不允准”。

可这四个字,向来只落于耳中,从不落进实处。

姬正却不知其中门道,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漾开一丝掩不住的喜意。

他再次躬身,语气恳切:“草民斗胆,想为家中一位子侄,向陛下提一门亲事。”

朱棣捻须而笑——对这样的世家而言,金银田产不过是浮沫,唯有血脉相连,才真正牢靠。

“哦?姬家这是要迎娶,还是送嫁?”

姬正答得极稳:“草民有个侄儿,聪颖过人:三岁能吟诗,七岁通百家,十岁便能指点家业经营。如今十五岁整,堪称少年俊杰。”

“不知……可配得上燕王殿下之女,永乐郡主?”

话音未落,尚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一股阴寒自脚底直窜脊梁,激得姬正头皮发麻。

书房四角无声无息掠出四道黑影——玄甲覆体,面罩狰狞如恶鬼,腰间长刀半出鞘,刃光森然,映着门外斜照进来的日影,寒气逼人。

正是今日当值的四名黄卫。

姬家算哪根葱?也敢打郡主主意?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四人目光如钉,死死咬住姬正,杀意几乎溢出甲胄。

姬正当场白了脸,喉头一紧,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这……”

朱棣霍然起身,一声断喝:“退下!”

黄卫素来隐于无形,非遇生死危局,连轮值交接都难见其踪。

此刻现身,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真起了杀心。

可姬正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四名黄卫眼底微澜一闪,终究敛身退入暗处,如同从未出现。

朱棣指尖在案角轻轻一叩,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他虽握有黄卫调令之权,可若对方铁了心要杀人,事后他也无可奈何。

这事若捅到燕王那儿,谁都没好果子吃。

“这话,朕就当没听见。往后休要再提——否则,朕也护不住你们姬家。”

“眼下皇室适龄待嫁的女子确不多。倒是朕的嫡长孙朱瞻基,年近婚龄,你回去细细寻访,若有品貌端方的闺秀,不妨报上来。”

姬正瞳孔猛地一缩——连皇帝都管不了燕王之女的婚事?原来连郡主的终身,也早被燕王府牢牢攥在手里。

“是草民冒昧失言!回去之后,定当悉心遴选,不敢怠慢。”

既然攀不上燕王府这根高枝,其余联姻,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姬正本欲告退,却被朱棣挽留,硬是在宫中用过晚膳才放行。

三天后。

距朱棣颁下征讨诏令,已过去半月有余。

朱高煦与朱高燧麾下兵马早已整训完毕。

运粮队早一步启程,此时该已行至半途。

两位王爷的大军,亦该拔营出发了。

兀良哈部众,男女老幼加起来不过八万人。

朱棣这次却大比一挥,拨出整整十万将士——其中五万铁骑,皆披甲执锐。

姬家献上的战马,已全部钉妥蹄铁,随军出征。

战马亦如将士,需经沙场淬炼。兀良哈势弱,正是一块绝佳的磨刀石。

军饷、药材、辎重,无一遗漏,样样齐备。

说句实在话,大明已有几十年没打过这般底气十足的仗了。

临行前,朱棣还专设一场隆重出征礼。

朱高爔身边玄卫全数随行,另拨半支黄卫护卫左右。

朱棣立于城楼远眺,目送两支大军渐行渐远,眼神里悄然浮起几分不易察觉的寥落。

这一别,再见怕要数月之后。

两个儿子虽常惹他动怒,可血浓于水,到底是他亲骨肉。

儿行千里,做父亲的,哪能不悬着一颗心?

仪式一毕,朱高爔便欲携瞾儿回燕王府。

瞾儿书卷尚未翻完,他手头更有一堆要紧事亟待筹谋。

灭女真,是势在必行,哪怕代价沉重,也必须斩草除根。

但此后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莽撞。

大明疆域辽阔,人口与资源却并非取之不尽。

若不能在战中攫取实利,旷日持久的厮杀,迟早拖垮整个朝廷。

更何况,朝中各项新政仍在推行关键期,丝毫马虎不得。

所以女真一役之后,大明的每一仗,都必须打得稳、打得准、打得有回响。

许多关节,唯有朱高爔亲自盯梢,才真正放心。

可就在他抬脚欲走之际,工部尚书宋礼忽而横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这位宋尚书,名字听着像是专给人送礼的,人却清正刚直,一尘不染。

自永乐一朝起,他已侍奉朱家三代君王。

如今除掌工部外,更兼太子太保之职,位列三公之列。

三太与三孤,皆属虚衔,却非寻常人可居。

在大明,若无赫赫功勋、实绩昭然,休想染指此位。

宋礼深耕水利数十载,对水势脉络、河工机要烂熟于心。每逢大汛大涝,他必亲赴险段,或疏浚淤塞,或筑堤导流,屡次力挽狂澜,保数州百姓免于漂没。

性情沉笃如古井,朝堂之上向来寡言少语,从不争锋邀宠,只埋首做事——朱棣视其为肱骨重臣,倚之如柱石。

今日的宋礼却一反常态。出征大典上,他频频侧目,目光几次掠过朱高爔所在方位,隐含焦灼与热切。

礼毕散场,他竟径直迎上前,截住朱高爔去路。

脸上笑意难掩,眼角微扬,连须髯都似跟着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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