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世人行事,必有所图
她身后,堆叠起一座歪斜晃荡的人山——
姬家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鼻肿嘴歪,哀嚎不止,眼里只剩惊惶。
这女人的手段,远超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而就在姬月柔和徐妙锦视线之外,嘴角渗血的姬苍仰躺在地,唇角却缓缓向上一勾,露出一抹得逞的暗笑。
徐妙锦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起,稳稳落在二楼廊下,与姬月柔仅隔三步之遥。
她歪头一笑,眼波流转,分明是笑,却字字带刺:
“袭伤当朝太医令——这罪名,你们姬家,担得起吗?”
她睁眼说瞎话,理直气壮得毫无破绽。
明明是她先动手,到了她嘴里,却成了姬家人率先犯上。
姬月柔依旧笑着,娇艳如初,不动如山。
“徐姑娘说笑了,皇上岂会单凭你几句话就信了?”
姬家刚向朝廷献上一笔巨额贡银,她父亲姬正更当面立下重诺,许下了好几桩关乎国计的长远筹谋。
皇上绝不会因徐妙锦三言两语,便轻易动姬家一根毫毛。
谁知徐妙锦却忽而低笑一声,缓缓摇头。
她抬步走近姬月柔,指尖一挑,勾起一缕垂落的青丝,在指间轻轻一绕——那发丝绷得笔直,像一道无声的绞索。
“皇上不信,可若我此刻取你性命,姬家真会为一个未嫁之女,赔上满门荣辱、阖族前程?”
话音轻得近乎耳语,却似冰锥凿进骨缝,激得姬月柔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没错,徐妙锦从头到尾盯的,从来不是姬家这棵参天大树,而是树下这朵带刺的花——姬月柔本人。
姬家在朝中盘踞几何?与天子暗订了哪些密约?徐妙锦毫不挂心。唯独眼前这女人,竟敢把心思打到朱高爔身上。
更令她齿冷的是,姬月柔袖中还藏着一道圣旨——虽只照面一回,徐妙锦却已看清:此人眉目温婉,心机却如深潭,表面浮着笑意,底下早布好了暗流。
若任她长留应天,谁晓得哪日就会搅起腥风血雨?
这事,徐妙锦半分都容不得。
姬月柔唇角一滞,笑意僵在脸上。
向来是她仗势压人,今日倒被反手摁住咽喉——更糟的是,对方压根不讲章法,连遮羞布都懒得披。
她眸光微敛,不动声色退了半步,拉远距离。站在徐妙锦身侧,仿佛站在悬崖边,每寸空气都泛着刀锋的寒气。
“徐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兜圈子,反倒折了咱们的体面。”
徐妙锦杀意凛然,却迟迟未出手——这本身已是答案。
她今日所为,必有所图。
彼此都是浸淫权术多年的人,姬月柔不信,徐妙锦真只为亮亮爪牙。若她只是个空有蛮力的莽妇,姬月柔早有十种法子让她死得悄无声息。偏生,徐妙锦不是。
“那我也干脆些——即日起,你离开应天,永世不得踏回一步。若不肯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姬月柔纤细的脖颈,“你还能活几日,自己掂量。”
这话平平道来,却字字淬毒。
朱高爔不准她动手,可若姬月柔“不慎坠马”“误饮毒茶”“失足落水”,又与她何干?
况且,姬家主力既已入京,姬月柔这枚棋子,早已不如从前要紧。
赤裸裸的生死契:走,活;留,亡。
换作旁人,怕是当场便跪地求饶。可姬月柔咬着后槽牙,硬是没让眼底那簇火苗熄灭。
离了应天,便是离了龙椅下的影子、金殿外的风声——纵是姬家嫡长女,不出三年,也会被悄然挤出权力的核心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又浮起那抹徐妙锦最厌的、滴水不漏的浅笑。
“徐姑娘,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徐妙锦双臂环抱,下巴微扬,目光如刃,斜睨着她。
“姬大小姐,恕我直言——你我之间,怕是连一文钱的买卖都做不起来。”
姬月柔不恼,反而倾身向前,唇几乎贴上徐妙锦耳廓,气息轻得像蛇信子舔过:“你娘当年失踪那夜,我爹书房里烧掉的第三封密函……写的可是你的名字?”
徐妙锦瞳孔骤缩,五指如铁钳般扼住她喉骨,指节泛白,力道狠得仿佛要碾碎玉颈。
她眼底翻涌的不是怒火,是冻了十年的寒潭突然裂开一道深渊。
姬月柔脸涨成紫红,双手徒劳拍打她的手腕,脚尖离地,呼吸断续如游丝。
可徐妙锦终究松了手。
喉间一松,姬月柔呛咳不止,弓着腰大口喘气,指腹用力按着泛青的脖颈。
她抬眼望向徐妙锦,声音沙哑却平稳:“这里人多眼杂……徐姑娘的秘密,还是移步内室,慢慢聊?”
她抬手,指向身后那扇雕花木门,笑意未减,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对峙,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笃定,让徐妙锦胸口闷得发疼——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明明捏在掌心,却像攥着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稍一松劲,反被咬穿掌心。
徐妙锦一言不发,转身迈入房中,裙裾扫过门槛,利落如刀。
楼下,一直仰头观望的姬苍,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那姓徐的不是要动手么?怎又收了势?看样子,还要进屋密谈?
姬月柔余光扫见他神情,眸底冷光一闪。
这姬苍,果然藏了猫腻。
世人行事,必有所图。
可依她所知,就算自己真死在徐妙锦手里,姬苍也捞不到半分好处。
换言之,他背后,另有主子。
姬家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为保血脉昌盛,立下铁律:立贤不立长。
每代家主之争,皆如虎狼相搏。所谓“主脉”,名义上尊贵,实则分支多达十余支。
规矩写得明白:主脉之中,凡任一支,若连续五代无人登顶家主之位,即刻黜为支脉,逐出老宅。
姬家主脉与旁支,从来就是云泥之别。
因此,主脉子弟为争家主之位,早已撕下温良面具,个个如饿虎扑食,寸步不让。
姬月柔的父亲执掌家权近二十年,如今气数将尽,退位已成定局。
眼下姬家内里暗流汹涌,明争暗斗早已白热化。
纵然姬月柔顶着“姬家长女”的名头,可族中真正能压得住阵脚、拿得出分量的对手,至少还有三人——个个手握实权,身后盘根错节。
她随徐妙锦踏入房中,步态从容,连衣角都未多颤一下,姬苍竟毫无察觉。
这女人,果然不是善茬。
一面在徐妙锦刀锋般的逼问下稳住心神,一面悄然布网,专等姬苍自露破绽。
这份定力,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房门轻掩,落锁无声。
姬月柔不疾不徐提起茶壶,以沸水烫过青瓷盏,再缓缓注满两杯,茶汤澄澈,热气微浮。
“徐小姐,请。”
徐妙锦斜倚窗畔,指尖叩着窗棂,语气冷硬:“少绕弯子,把底牌亮出来。”
姬月柔唇角微扬,指腹沿着杯沿缓缓一旋,像拨动一根看不见的弦。
“徐小姐,若我没猜错——你,心悦燕王。”
徐妙锦瞳孔骤然一收,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强行压住心跳,声音却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胡言乱语,谁给你的胆子?”
姬月柔笑意未减,语气却愈发笃定:
“据我姬家密档所载——”
“你此生除燕王外,未与任何男子有过逾矩往来;”
“圣上携皇室返顺天那日,你公然违抗家主徐辉祖之命,弃府追随燕王而去;”
“靖难血战之中,你拼死救下徐家家主,代价却是被燕王亲手褫夺修罗卫‘天一’之衔;”
“战后你隐于应天城郊尼庵,青灯古佛,闭门谢客;”
“而你重出应天之日,恰是宫中放出燕王选妃风声之时;”
“万国大典方歇,你便住进燕王府——是怕同在府中的上官嫣然?还是当年那个侍女留下的旧影,至今仍在你心头作祟?”
“至于那道太祖亲颁的圣旨……你当时眼底翻涌的震动,可瞒不过我。”
“更不必提——你与燕王,本是姨甥之亲。这份情意,只能深埋,只能藏锋。于是凡有女子靠近他,你便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我的出现,让你嗅到了真正的威胁。所以你急不可耐,一心要将我逐出应天。”
“因为你怕,怕我真会从你手里,把他抢走。”
“啧,大明第一才女,原来也不过是个偷偷红了眼、悄悄攥紧拳头的小女子罢了——我说得对吗,徐小姐?”
最后一句,她尾音微扬,分明是笑着,却带着三分讥诮、七分锋利,轻轻还了先前那一记暗刺。
徐妙锦脸色沉如寒铁,眸底血丝隐现,空气仿佛凝成冰渣,沉甸甸坠在两人之间。
整座客栈都似被抽走了声响,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火山口只差一粒火星,就要轰然迸裂。
“不错,你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砾刮过石面,“可激怒我,对你半分好处也无。”
“既然姬家消息如此灵通,想必也清楚——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若真起了杀心,比刽子手更令人胆寒。”
话音未落,地板已在她足下寸寸皲裂,蛛网般的细痕如活物般向四面爬开,蔓延至墙根。
她嘴角噙笑,眼里却无半分温度。
姬月柔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氤氲中,神色愈发闲适。
“徐小姐莫急。若我说——我能让你堂堂正正,嫁入燕王府呢?”
话音刚落,手中青瓷盏“咔嚓”一声脆响,碎成数片,残茶泼溅,洇红裙摆。
可她笑意更深,弧度更冷。
徐妙锦越失态,她手中的缰绳,便勒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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