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精准的诱惑
“嫁给燕王”四字入耳,徐妙锦呼吸骤然一滞,周身凌厉气息如潮退去,只余一片寂静。
“姬月柔,你疯了?”她声音发紧,“我是他小姨!若真成婚,岂非叫天下人唾骂百年?”
朱高爔一生功业赫赫,早是大明脊梁。
她若嫁他,头一个拦在门前的,便是朱棣;第二个,是朱氏宗庙里那一排排冷硬牌位。
他们宁可断嗣,也不会容许皇室血脉蒙此污名。
这是大明,不是戏台。婚嫁须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他是天家血脉?
宗族不允,双亲不许,这场婚事,从根上就烂了。
可偏偏,姬月柔这话荒诞得近乎可笑,却在徐妙锦心底凿开一道缝隙——光,正从那里悄然渗进来。
她收敛的气息,便是最真实的回响。
姬月柔起身,裙裾微漾,缓步向前。
“咱们谈的是买卖。买卖讲究验货——就算货是假的,徐小姐随时反悔,我绝不拦。”
“喏,这就是我的筹码。不知……您意下如何?”
徐妙锦面色几番变幻,目光如刃,在姬月柔脸上来回刮过。
可不得不承认,这筹码,烫手得让她指尖发颤。
“说条件。”
姬月柔轻击三掌——
啪、啪、啪。
“痛快!徐小姐果然是爽利人。我的条件,共三条。”
“其一:自此往后,你不得以任何名目、任何方式,向我姬氏族人出手。当然——若他们自己撞上来寻死,徐小姐尽管动手,我绝不皱眉。”
徐妙锦颔首:“好。”
对徐妙锦而言,姬家人的死活压根儿不值一提。若非牵扯到姬月柔,她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第二条——日后若我有事相求,徐小姐不得推辞,仅限三次。当然,前提是此事不损你根基、不违你本心。”
徐妙锦眉峰一蹙,心下警铃顿起:这哪是约定,分明是埋了三枚引信,只等她点头便悄然引爆。
空头承诺最是锋利——纵然加了层层框限,这三次出手的分量,仍重得能压垮一座城池。
亡国?续命?翻案?于她不过抬手之间。
可当目光扫过姬月柔抛出的筹码,她喉头微动,终是应下:
“成。”
“第三条——我助你名正言顺嫁入燕王府;而你也须允诺,不得阻我入府为妃。这燕王妃之位,咱们各凭手段,各尽全力。”
徐妙锦瞳孔骤缩,眼底寒光乍现。
“姬月柔,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三条勒令,一条比一条逼人至墙角。可眼下棋局已落她手,主动权早被攥得发烫。
姬月柔掩唇轻笑,笑声如银铃坠玉盘,清脆里裹着三分媚、七分狠:
“咯咯咯……徐小姐,燕王那般人物,小女子见他一面,便茶饭不思、辗转难眠,真真是煎熬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痒呢。”
“再者说,以燕王的身份,将来后院岂会只容你一人?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便宜我——你说是不是?”
图穷匕见。
这才是她真正要剖开的内核。
只要徐妙锦袖手旁观,她自有千种法子、万般绸缪,堂堂正正跨进燕王府的大门。
她信自己,更信燕王眼中那一瞬未熄的光。
不止因他确是她平生所见最摄人心魄的男子;
更因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明江山的龙脉与气运——这世上,哪个女人扛得住这般诱惑?
区区姬家家主之争,在这滔天机缘面前,不过是一粒浮尘。
两人目光交锋,空气似被刀锋割裂,无声迸出火星。
姬月柔所言并非虚妄。朱高爔将来纳妃,绝不会止于一人。
徐妙锦心里清楚得很:姐姐徐妙云早已暗中物色数位良家女,从江南到岭南,层层甄选,只待择吉呈报。
只是瞾儿刚归,怕她心绪不宁,才暂且按下不宣。
“把你的法子亮出来——若真行得通,以上诸约,我全应。”
一切让步,皆系于一事:姬月柔口中那“切实可行”的路子,究竟靠不靠谱。
姬月柔踱至床畔,掀开厚褥,撬起一块松动的床板,从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子。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封密函——全是姬家数十年来暗织的情报网,搜罗的大明重臣勋贵秘档。
姬家人虽隐于神农架深处,却深谙一个道理:乱世之中,消息才是真正的金矿。
为此,姬家养了一支影子信使,昼夜不歇,将各地密报火速递入山中,供主脉细审研判。
她指尖一挑,抽出一封标着“徐妙锦”三字的信封,递了过去。
“徐小姐,请过目。”
徐妙锦迟疑片刻,接过来拆开,纸页未展完,嘴角已微微扬起。
十息之后,她合上信纸,手腕一沉,“啪”地一声按在桌沿,指节泛白,呼吸粗重:
“这上面写的……当真属实?”
姬月柔笑意不减,声音却沉了下来:
“自然句句凿实。”
“中山王原配夫人,乃太祖麾下猛将谢再兴之女。”
“可谢再兴偏在太祖与张士诚鏖战之际倒戈投敌,叛入张营。”
“太祖破张之后震怒,谢氏满门尽数伏诛——唯独两个女儿幸免:一嫁太祖侄儿朱文正,一嫁中山王徐达。”
“而徐小姐的母亲,正是谢再兴叛逃途中所生的幼女,朝廷从未登记在册,天下知者寥寥。”
“张士诚兵势将颓之时,谢再兴便遣死士,连夜将襁褓中的她送至徐达夫妇手中。”
“后来二人几乎同时有孕。你母亲产时血崩而亡,中山王正妻所生之子亦未足月便夭折。”
“为避风声,徐家对外只称:新添一女,即为嫡出。”
“此事,徐家家主徐辉祖与徐皇后,皆知情。”
“换言之,你与燕王,实为表姨甥之亲。”
“皇室联姻,向来只忌直系血缘。此等旁支,本无禁忌。”
“可棘手之处在于——普天之下,人人都认定了你是徐皇后的亲妹。这层印象,已如烙印刻进百姓骨子里。”
“朝廷断不会为一人改口,专发榜文昭告天下:徐妙锦非徐氏血脉。”
“所以,就得靠我姬家遍布九州的商号、驿站、镖局、茶肆,层层铺开消息。”
“再重金请各地说书人、评弹师、街头卖唱的,在茶馆酒楼、市井巷陌间反复讲这段旧事。”
“口耳相传,不过二十日,风向自转。”
诱惑,赤裸而精准的诱惑。
姬月柔摸透了人心最软的那处:她知道徐妙锦不怕血缘,怕的是千夫所指;不怕规矩,怕的是万民唾骂。
她还留了后手——燕王大婚尚远,她有的是时间,以温言软语、巧思妙计,在他心上悄悄种下自己的影子。
而徐妙锦哪怕此刻洞悉真相,也无力反制。
因为真正的锁链,从来不在宗谱上,而在天下人的眼睛里、嘴巴里、心尖上。
徐妙锦垂眸不语,眼波翻涌如潮,面上却静得像一泓深潭。
可她指节泛出的青白,早已出卖了内心翻涌的惊涛。
姬月柔所言,根本无需质疑。
这事只需向徐皇后当面一问便知真伪——姬月柔若为虚妄之辞费尽心机,反倒显得愚蠢透顶。
良久,徐妙锦才启唇,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好。”
话音未落,人已杳然无踪,唯余窗扇在风里微微晃荡,仿佛还残留着她衣袂掠过的余温。
姬月柔缓步踱至方才徐妙锦伫立之处,斜倚窗框,俯瞰楼下川流不息的人影与车马。
唇角悄然扬起一道摄人心魄的弧线。
这枚落于应天棋局最要害处的子,终于稳稳按下。
与徐妙锦缔结盟约,等于将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刃,亲手握进了自己掌中。
在这场姬氏宗族暗潮汹涌的家主之争里,她已先手占尽天时地利,稳如磐石。
接下来,只需借势而为,将那些蹦跶得最欢、不知深浅的跳梁之辈,一个一个碾碎剔除。
“姬胜。”
门外应声而入一名青年,垂首肃立于她身后三步之外。
“大小姐。”
姬月柔并未转身,只淡淡道:
“盯死姬苍。他见谁、说什么、在哪停留、何时离身——事无巨细,日日呈报,一字不许漏。”
“是。”
离开客栈后,徐妙锦独自跃上一处屋脊,静坐良久。
压抑半生的情绪,此刻终于寻到一道窄缝,奔涌而出。
那滋味既灼热又微颤,欢喜里裹着怯意。
她不敢揣度朱高爔的心思。
她比他年长四岁,亲眼看着他从襁褓啼哭,到蹒跚学步,再到执剑策马。
可越是亲近,越觉他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幽暗难测。
幼时如此,如今更甚。哪怕近在咫尺,也总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雾。
她霍然起身,足尖一点,身影化作一道青影,直掠皇宫而去。
坤宁宫内骤然多出一人,殿外黄卫霎时现身,齐刷刷护在徐皇后身前。
可看清来者面容,众人又悄然退隐于暗处——
徐妙锦虽已卸去天一之位,却仍是皇后嫡亲胞妹,岂容他们僭越拦阻?
正低头修剪花枝的徐皇后闻声抬眼,见是妹妹来了,随手搁下未完的插花,示意宫女端走。
眉眼舒展,笑意温软:“今儿怎么想起往我这坤宁宫钻了?”
徐妙锦回京半月有余,统共只露面一次,还是万国大典那日匆匆一瞥,之后再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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