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摘印夺权
徐妙锦目光扫过满殿人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都出去。”
宫人面面相觑,迟疑着望向徐皇后。
她略一颔首,众人便鱼贯退下。
徐妙锦又朝殿中虚空轻声道:
“你们,也退下。”
几不可闻的衣料擦响掠过耳际,顷刻间,坤宁宫内只剩姐妹二人相对而立。
徐皇后理了理袖口褶皱,抬眸直视徐妙锦,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好了,人都走了。说吧,究竟什么事?”
徐妙锦挨着她坐下,指尖微紧,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期待:
“姐,你老实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妹妹?”
徐皇后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纹丝不动。
多年皇后生涯磨出来的定力,早让她学会把惊雷藏进眼底。
即便徐妙锦目光灼灼盯住她,也没能揪出半分破绽。
她笑着伸手,轻轻点了点妹妹额头:
“小脑袋瓜又胡琢磨什么呢?不是我亲妹妹,还能是谁的?”
这话本想轻巧带过,可今日的徐妙锦,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容易哄骗的小姑娘。
“姐,别哄我了。我娘和你娘才是亲姐妹,咱们只是表姐妹,对不对?”
徐皇后脸上笑意瞬间凝滞,继而缓缓褪尽。
“谁告诉你的?”
徐妙锦身世背后,牵扯的是上一代血淋淋的旧账。
父亲徐达临终前,曾以重誓勒令她永守此秘,宁可随岁月沉入泥沙,也不许泄露半字。
徐妙锦只消看一眼姐姐骤然黯淡的神色,便知答案已然落地。
她唇边浮起一抹难以抑制的雀跃,却仍固执地等那一句亲口确认:
“姐,我没旁的意思,就想听你亲口说一句,是真的吗?”
徐皇后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气息悠长如秋叶飘坠:
“是真的。”
徐妙锦一把攥住姐姐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久久不肯松开。
心底最后一块悬石轰然落地,她按捺不住,在殿中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还没答我呢——谁告诉你的?”
徐妙锦摆摆手,笑意未减:
“姐,这你就别问了,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消散于殿门之外。
徐皇后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未动,也未开口。
福耶?祸耶?
她竟一时分辨不清。
朱棣刚从工部回宫,满心畅快,连小鼻涕跟着他一路进宫,嘴里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只要老四那批强弩能规模化量产,明军战力必将脱胎换骨。
日后远征塞外、横扫敌阵,将士伤亡必大幅缩减——离他心中那幅宏图,又实实在在踏近了一步。
路上他还兴致勃勃地跟小鼻涕显摆:
“你倒说说,自古至今,哪位帝王能像朕这般,生得出如此出类拔萃的儿子?”
“秦始皇?功盖万世不假,可论生养儿子,他可真算不上行家。”
“二十三个儿子,挑来拣去,撑得起场面的不过扶苏、胡亥二人罢了。扶苏被儒生洗了脑子,整天嚷着复周礼、行分封;胡亥更别提了,偏信赵高那奸佞,愣是把个铁桶江山,两代就折腾垮了。”
“李世民?他也不顶事——十四子中,四个幼殇,九个卷进谋逆案里丢了性命,只剩两个平安到老;连大唐的江山都叫武周硬生生夺了去。”
“朕的儿子虽不多,可个个是铁打的脊梁、能扛事的臂膀,替朕镇守四方、理政安民,哪用得着提心吊胆?”
小鼻涕在宫里熬了半辈子,早把主子的脾性摸得透亮。
当即堆起满脸褶子,弯腰拱手:
“可不是嘛!皇上承天而治,龙气浩荡,皇子们个个如金玉淬炼、锋芒内敛——尤其是燕王爷,那可是天上星宿下凡,寻常帝王耗尽国运都请不来的一尊真神!”
“燕王爷是紫微临凡,唯独皇上您气运如海、德配乾坤,老天爷才特意遣他下界,扶龙庭、定社稷!”
这话一出,朱棣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你这老货,嘴皮子倒是越磨越利索了!”
小鼻涕忙不迭躬身摆手,笑得眼角直挤泪花:
“奴婢句句掏心窝子,半点不敢虚夸。”
尚书房内,朱高炽与朱瞻基已候了多时。
门外忽传来爽朗笑声,朱瞻基心头一紧,赶紧扯了扯父亲袖子。
压低声音劝道:“爹,要不咱先回东宫?爷爷今儿兴致正高,这事缓一日也无妨。”
他急得手心冒汗。
二叔、三叔刚领兵出征,对兀良哈的战事已稳操胜券——四叔连玄卫精锐和半数黄卫都拨了过去,粮秣器械堆得山高海深。
哪怕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将,照着章程打也能赢。
等他们凯旋,封赏必如雪片般飞来,底下人跟着水涨船高。
可东宫若在这节骨眼上监国失当,朝野风向立马就偏了。
朱高炽却猛地抽回胳膊,目光沉得像口古井:
“别拦我,这事今日必须面奏圣上。”
父子俩正拉扯着,朱棣已跨过门槛,龙靴踏地声沉稳有力。
一见两人推搡之态,脸上笑意倏然冻结,化作一片寒霜。
“成何体统?要动手,滚去校场比划!在我这尚书房里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朱高炽父子唬得脊背一凉,扑通跪倒。
“儿臣朱高炽,恭请皇上圣躬万福。”
“孙臣朱瞻基,恭请皇上圣躬万福。”
朱棣立于御案前,双臂微张,宫人迅速褪下明黄龙袍,只余一件素青常服。他落座龙椅,袍角未及展平,便抬眼问:
“说吧,何事?”
朱高炽双手高举奏本,指尖微微发白:
“皇上,这是户部半月来推行土地新政的实录,请圣上御览。”
朱棣接过奏本,一页页翻看,脸色由淡转青,再至铁灰。末了“啪”一声将折子掼在案上,震得砚池墨汁轻跳。
跪在地上的朱瞻基肩头猛颤,几乎要伏倒在地。
朱棣霍然起身,两手撑案,声如惊雷:
“太子,你这折子,是逼朕叫停新政?”
奏本里密密麻麻全是血淋淋的数字:某县暴毙三百七十二人,某州革职知府以下六十三员……凡新政顺遂之处,一字不提。
朱瞻基悄悄拽父亲衣角,示意噤声——老爷子额角青筋已暴起。
朱高炽却昂首直视,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新政本身没错,可眼下步子太急,已踩着百姓骨头往前奔了!”
“当初应天一地,死四五千人,才勉强铺开;如今却叫应天周边十余州府齐头并进,日日都有乡绅煽动饥民围攻官署!”
“户部官员只能调兵弹压,刀斧之下,每日横尸逾万!”
“焚尸浓烟遮天蔽日,连日头都透不出光来……”
他喉结滚动,声音哽住又迸出:“他们不是叛贼,是活生生的大明子民!是朝廷该护着的骨肉啊!”
“求皇上缓一缓——先派干吏走村串户,讲清新政为何而设、利在何处;等民心通了、疑虑消了,再徐徐图之!”
“此乃仁政之始,非退让之怯!”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发白。
“挨村去讲?讲到猴年马月才能改完?”
“大明疆域万里,朕上哪儿寻这许多能言善辩的官儿,整日蹲在泥地里嚼舌根?”
“新政势在必行,不容迟滞!”
“才管几天政务,就拿这点辛苦往朕跟前抖威风?蹬鼻子上脸!”
“一遇棘手事就缩头,缩、缩、缩——骨头都软成面条了!”
“莫非哪天天下人骂朕昏聩,你也得捧着诏书来劝朕禅位?嗯?!”
朱高炽父子额头贴地,冷汗浸透膝前青砖。
朱高炽舌头打滑,话不成句:“父……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只是屠戮百姓,损的是天心、伤的是国本啊……”
他自小怕朱棣,尤其见他沉脸不语,更是魂飞魄散。
朱瞻基偷偷抬眼,见朱棣喘息粗重,须发微颤,显是怒极。
他膝行两步,一把攥住朱棣袍角,仰起脸,笑得又乖又软:
“爷爷,您还不知道我爹?胆子比雀儿还小,见血就晕,这两天户部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实在骇人,把他吓懵了……”
“再说这几日批折子熬得眼底发青,脑子都发木了。”
“孙儿回去定好好劝他——新政,必须雷厉风行!”
“爷爷,您消消气吧。”
朱瞻基拽着朱棣的袍角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朱棣绷着的脸皮一松,嘴角差点翘起来。
这小孙子跟在他身边十几年,早把他的脾气摸得门儿清——哪句话能戳中软肋,哪个动作能卸下火气,他闭着眼都能拿捏得准准的。
朱棣攥起拳头抵在唇边,重重咳了两声,硬是把那股笑意压回喉咙里。
他自己生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是撞了南墙才肯回头的倔驴。
只要朱高炽一天还坐在东宫理政,就一天不会歇手,也一天不会让朱棣真正清闲。
他沉了沉气,话音低而沉:
“罢了,你们父子这就回东宫去吧。既然乏了,肩上的担子,暂且卸一卸。”
“回头朕叫人把东宫批过的折子全收回来,朕亲自过目。”
朱瞻基脸上的笑一下子冻住了。
卸担子?卸什么担子?
他爹身上唯一的担子,就是太子监国这副千斤重担。
这话听着轻巧,实则等同于摘印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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