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了烦大师

几日后，赵景琛摒开浩荡皇家仪仗，换上一身寻常便服，带着同样荆钗布衣的李清婉悄悄离了宫。

马车碾过城郊土路，远离市井喧嚣，最终停在一座香火寥落的古刹山门之前。

“陛下要带我见的人，就在此处？”李清婉望着院内层层古木，轻声发问。

赵景琛微微颔首，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正是。了烦大师隐居于此，颇通命理玄机。我也是偶然得他指点，才……”

说着，赵景琛不免陷入了回忆。

几年前他在归京途中，尚未遇上先太子的埋伏追杀时，便机缘巧合偶遇了这位了烦大师。

大师看他许久，最后对他留下一首类似谶语的诗：“蛟入沧溟待势生，真凤临厄解危倾。龙光乍起孔雀至，一遇风云便化龙。”

当时他并没有想明白这首诗的意思，等到后面登基为帝，便忽然想了起来。

这首诗用简单来说就是：

蛟龙潜入深海，蛰伏下来等待时机蓄势而生；真凤在危难降临之时出手，化解倾覆的危局。帝王的气运光芒骤然涌现，象征变数的孔雀随之到来；待到风云际遇齐聚，蛟龙便得以蜕变成真龙。

往深处细想，这谶诗的前两句，恰好对应他当年落水遇险，被清婉出手相救的往事。

而后两句，便是暗指清婉嫁给他不久，沈明薇登场，随之带来诸多超凡的奇技巧术，也正是沈明薇的这些本事，令他的帝王之路走得顺遂不少。

李清婉见赵景琛话说到一半便兀自陷入沉思，不由轻声唤了一声：“陛下？”

赵景琛蓦然回神，收拢纷乱的思绪，低声叮嘱：“清婉，此处人多眼杂，在外唤我夫君便可。”

李清婉颔首，依言改口：“是，夫君。”

两人踏入寺院，檀香淡淡漫开。

石亭之中，一位胡子花白的长眉老僧静坐等候，见二人走来，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李清婉身上，带着一种看透虚妄的了然。

正是了烦大师。

“二位施主，请坐。”

二人依言落座。

亭中风过，落叶轻响。

赵景琛面上神色平静，心中翻涌起另一件往事来。

当初沈明薇研制出震雷铳枪，手握超越当世的技艺，于皇权而言是莫大隐患。那时他手上早已染满权谋叛乱的鲜血，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除去这个变数。

可当初他决意要除掉沈明薇之际，心头却莫名生出几分犹疑。

彼时了烦大师特意私下谒见，对他直言相劝：“殿下，老衲观二女命数，皆非此方尘世所有。沈施主命格清晰，乃是后世归人；但李施主的八字命盘，缥缈无根、全然看不透。依老衲所见，恐是天外仙客，下凡历劫而来。”

“老衲近来也有所耳闻，李施主心怀悲悯，常施善事，广救宫中底层宫人，日日积福向善。殿下如今杀伐过重，何苦为一介后世之人，再造无端杀孽？”

正是这番话，让赵景琛最终放弃了诛杀沈明薇的念头。

于是他没有下死令，只命沈明薇制造一场离奇死亡，在世间销声匿迹，从此不得涉足朝堂。

沈明薇倒也算识趣，假死之后也不曾起什么幺蛾子。

她在沈氏商行挂了名号，对外形象是一个家财丰厚的寡居妇人，听暗卫来报，她不仅在府中养了两个容貌俊美的武夫，近来还收养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孩。

那个小孩十一二岁，是个整日里阴沉沉不说话的怪胎，监视沈明薇的暗卫回禀，说这个怪胎在沈明薇看来，是什么高智商自闭症儿童。

后世人的用词真是奇怪。

就在赵景琛沉思的时候，了烦大师正细细打量李清婉的面容五官，片刻后便向赵景琛微微颔首。

赵景琛回神，转头对李清婉缓声说道：“娘子，寺中有一处蓝花楹林，落英漫枝，紫雾如云，景致颇佳，你不妨前去赏玩片刻？”

冷不丁被赵景琛唤作“娘子”时，李清婉还愣了一愣，旋即便反应过来，赵景琛这是有意要支开自己。

她不多追问，只颔首应道：“那妾身稍后便回来寻夫君。”

一旁侍立的小僧童双手合十，向李清婉躬身行礼。李清婉亦敛衽回礼，便随那僧童往蓝花楹林而去。

待李清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径，四下静谧无人，了烦大师才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陛下，昔日老衲仅从命格推演，便揣测过娘娘来历不凡，但始终不敢全然笃定。今日近距离观娘娘气韵风骨，方才真切感知，其身萦绕一缕清渺大道仙息，不染凡尘烟火。看来娘娘当真乃是天外仙人，入世历劫，落于这俗世红尘之中。”

赵景琛闻言心头震动。

了烦大师目光悠远，缓缓开口道：“仙人历劫，凡尘情爱、骨肉羁绊、皇权富贵，皆是历练磨难。娘娘心怀苍生、体恤卑弱，屡屡行善积福，便是在消解劫数、淬炼本心。陛下得娘娘相伴，是毕生之大幸，亦是陛下的机缘造化。”

“寻常世人深陷权欲罪孽，只会愈发暴戾阴翳。可陛下自遇娘娘之后，杀伐有所收敛，心性尚存仁温，朝堂戾气得以中和，江山气运亦愈发昌盛，皆是沾了娘娘的仙泽庇佑。”

赵景琛从前便隐约疑心李清婉是神仙下凡，此刻得了了烦大师这番话，心中更是笃定，认定她便是下凡历劫的九天玄女。

红尘之中的爱恨纠葛、儿女牵绊、家国重担，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渡己亦渡世人的劫难修行。

念及此处，赵景琛神色倏然染上一层忧虑，沉声开口：“如今她是朕的妻子，是天下人的国母，可仙凡殊途，劫数一满，她会不会便要拂袖归去，离开这凡尘俗世，离开朕，也离开这几个孩子？”

了烦大师垂眸捻动手中佛珠，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莫测：“陛下，仙劫尚未圆满，尘缘未尽，短时间内娘娘不会离去。只是劫数终有尽时，待到历练功德圆满，归期一至，便是仙凡两隔。此乃天命，人力难以强留。”

赵景琛心口一沉，眉宇间满是怅然。

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可面对天命轮回，竟也这般无能为力。

“难道就没有半点法子，可以将她留在这人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帝王极少外露的惶恐。

了烦大师轻轻摇头：“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强求仙者滞留凡尘，于陛下、于娘娘，皆是祸端。陛下所能做的，唯有珍惜眼下这一段尘缘。”

赵景琛闻言，久久沉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李清婉随僧童往蓝花楹林走去，一路上心绪难平。

那了烦大师瞧着并非沽名钓誉之辈，方才望向她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

她不由想起现代读过的小说桥段，书中常有穿越之人被高僧或者道长一眼看破来历的情节。

莫非，这位了烦大师，也跟小说里写的那样，看透了她的根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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